灵石在掌心温热。
伊莱尔盘腿坐在岩架最深处，背靠石壁，双手合握那块拳头大小的黑色石头。清晨的风从挡风墙上掠过，被垒石挡开后变成一缕缕细流，凉意刚好。
他闭眼，调整呼吸。
这一次感觉完全不同。
没有灵石的时候，引气入体像是在沙子里淘水，费尽力气才能从荒渊浑浊的空气中筛出几丝暗影灵力。有了灵石，就像直接把嘴凑到了泉眼上。浓郁的暗影灵力从石中涌出，顺着掌心渗入经脉，如暖流灌入四肢百骸。
引导这股灵力沿经脉运行。呼吸带着它走，吸气时灵力从丹田升起，沿脊背往上；呼气时灵力从口降下，归入丹田。一圈，两圈，三圈。渐渐地，灵力不再是外来的东西，它在融入这具身体，融入那些暗紫色的鳞片和皱巴巴的膜翼。
丹田中有什么东西在凝聚。
不是实物，是一种”气感”，一粒极细小的、旋转的气旋。它转得很慢，但每一圈都在吸收经脉中散逸的灵力，像漩涡把飘浮的碎屑卷入中心。气旋每增大一圈，体内就多一丝充盈感。
距离某个临界点只差一线。
小喵跳上了他身边的岩石。
它没有出声打扰。只是安静地看着他手中的灵石，琥珀色的眼睛里映出石头上微弱的暗紫光晕。然后它伸出前爪，试探性地按在灵石的另一面。
伊莱尔没有睁眼，但感觉到了。
小喵的爪垫凉凉的，柔软的粉色肉垫下面是敏感的气感。灵石中的灵力不仅流入伊莱尔体内，也沿着猫爪渗上去，爪尖那几天然附着暗紫色光泽的指甲颜色开始变深，从浅紫变成深紫，指甲部的皮毛微微发光。
猫没有打坐，没有背经文。它就只是趴下来，一只爪子搭在灵石上，脑袋枕在前腿上，闭上眼睛。呼吸变长、变匀，跟上了伊莱尔的节奏。
一旁正在啃烤肉的咕叽抬头看了看这画面，歪头想了片刻，也凑过来，把自己灰绿色的小手贴在灵石上。等了好一阵，手上一点变化都没有。他低头看看手，又看看发光的猫爪子，表情困惑极了。
“咕……”
“别试了。”伊莱尔忍不住笑了一声。
咕叽瘪嘴走开了，去翻他昨天找回来的那堆块茎。
前天下午，咕叽从北边棘刺灌木的部挖出了一窝暗褐色的块茎，拳头大小，表皮粗糙如砂纸。他先自己咬了一口做试验。据目击者咕叽本人描述，生的难吃，但没毒。伊莱尔把块茎丢进火堆边的灰烬里煨烤了一个钟头，烤熟后掰开，里面是淡黄色的淀粉质，带着微微的甜味。
现在他们的食物又多了一样。
狼肉、烤鱼、黑甲虫、块茎。虽然简陋，但已经够他们在岩架支撑下去。更何况，还有小喵猎回来的那些小东西。昨天它从荒原叼回一只巴掌大的六足蜥蜴，扔在咕叽面前，咕叽研究了半天，发现烤着吃味道像蛙肉。
伊莱尔把灵石放在地上。石头立着，暗紫色的微光在白天几乎被天光淹没，像将熄未熄的炭火。
他从背囊里取出一片光滑的兽皮，是从狼皮上裁下来的边角料。又捡起一片烧黑的木炭。他把皮子摊在膝盖上，用炭条在上面写。
不是写字。是整理思路。
前世背过的东西如果不重新整理，会忘。遗忘的速度比想象的快，有些段落前几天还能默诵，现在只剩模糊的印象了。
先写下了六字：
致虚极，守静笃。
这是《道德经》第十六章的开头。当年老教授讲课时说，这六个字是整个道家修炼的核心法门，达到虚空的极致，守住沉静的深厚。不是主动去抓什么，而是放空到极致，自然就装满了。
适合现在的他。炼气期不需要复杂的功法，越简单越有效。强行用意念引导反而会堵塞经脉的自然流动。
在下面又写了四个字：
道法自然。
然后是一段话，不完全是原文，是凭记忆和理解拼凑出来的炼气心法：
“调息。吸气入丹田，不止于肺。呼气遍毛孔，渗于经脉。放空心神，不执不念。待气感自发，如泉涌、如生。气行则随，气止则归。归于丹田，复又循环。致虚极者，气满自溢；守静笃者，道不远人。”
字迹潦草，很多笔画写错了。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第一次把前世的道家知识转化成了这个世界的修炼体系。不是学术论文上的引经据典，是真正可以用的东西。
把心法念出来的时候，小喵抬起头看着他。
猫听不懂人话，但他念诵时体内灵力随着语调自然流转，产生了一种极细微的波动。小喵能感知到这种波动，就像它能感知到猎物的心跳。它歪着头，耳朵微微前倾，那是猫试图理解什么东西时的姿态。
伊莱尔想了想，改变了方式。
不再说话。把灵石推到两人中间，灵石在砂土上微微晃了一下，暗紫色的光晕稳定地散发。然后开始打坐，调息，让体内的灵力按照心法的路径运行。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腔以下三寸的位置，丹田的位置，每一次吸气都有微弱的暗紫色光芒透出皮肤。
小喵看着他。然后它趴下来，前爪搭在灵石上，闭上眼睛。
伊莱尔没有刻意引导它。只是保持自己的节奏，让灵力波动自然地扩散开。小喵的呼吸很快被带平了。它的呼吸频率开始与他的同步，不是刻意，是本能。猫是天生的捕猎者，也是天生的模仿者。它不需要知道”丹田”是什么，只需要感觉到那股灵力波动的节奏，然后用自己的身体去配合。
橘色的皮毛下，暗紫色的光泽沿着脊椎缓缓流动，从头骨流向尾巴尖，再回流到头骨，一个粗糙的、由本能驱动的灵力循环。
一颗极微小的、尚未凝聚的灵核正在它体内形成，还只是雏形。正如伊莱尔的丹田气旋，只是形态不同。伊莱尔是旋转的气团，小喵是沿着脊椎流动的光脉。人类修道炼的是丹田，荒兽修道炼的是妖丹。
看着那只闭目运转灵力的小猫，心中浮起了两个字。
“妖丹。”
他轻声说。
“你的路，叫妖丹。”
小喵的耳朵动了一下。它睁开眼睛，眼中有暗紫色的光泽一闪而逝，然后恢复成琥珀色。它看着伊莱尔，像是知道了什么，又像是还不太明白。但它没有移开搭在灵石上的爪子。
那一天，他们一起修炼了整整一个下午。
咕叽期间出去了一趟，回来时背篓里多了几窝黑甲虫和一把暗紫色的小浆果。他这次尝过了，嘴角的紫色汁液就是证据，而且没吐。他把浆果放在伊莱尔身边，然后跑去烟熏架下添柴，又去检查了一下围栏的藤蔓有没有松。
他已经不需要别人告诉他要做什么了。
傍晚，小喵进入了更深层次的入定。
伊莱尔察觉到不对劲。周围空气的灵力浓度在缓缓升高，仿佛空气本身在向它靠拢。它的每一次呼吸都带动周围空气产生微弱的脉动，那种脉动有节奏，吸、停、呼、停。节奏稳定得像心跳。
伊莱尔伸手靠近小喵身体上方两寸的位置。手掌感受到一阵轻微的、有规律的推力与吸力交替，像有什么东西正以它的身体为中心在向外扩张和收缩。
它在主动循环灵力。这是资质，野兽的肉身对灵力的亲和度远超人类，因为它不思考。不思考就没有杂念，没有杂念，灵力流通就没有障碍。
小喵是天生适合修炼的。
伊莱尔收回手，重新握紧灵石。
他自己的丹田气旋还在转。经过一下午的积累，那团气旋已经从最初的虚渺状态变得凝实了许多。它每转一圈都更紧致一些，像是被压缩的弹簧，蓄着力。灵力在经脉中流转的速度越来越快，丹田中产生了一种微微发胀的感觉。不是痛，是满。像水流灌满了容器，正准备溢出。
还差一点。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瓶颈。所有积累足够了，只差最后一道推力。
闭上眼睛，把心神全部沉入丹田。
外面的声音逐渐远了。火堆的噼啪声、咕叽啃骨头的嘎嘣声、远处荒原上不知名生物的低嚎，都在意识中变成了遥远的背景。世界里只剩下呼吸和丹田中那团旋转的气旋。
呼吸。吸气，气旋收紧。呼气，气旋放开。
再吸气。再收紧。
丹田中的气旋猛地一缩。
不是普通的收缩，是被无形力量狠狠压缩的感觉。气旋在瞬间缩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密度猛增。然后。
膨胀。
不是爆炸，是绽放。像被压到底的弹簧突然弹开，像堵塞的泉眼被冲通。压缩后的气旋轰然扩散，灵力从丹田喷涌而出，沿着经脉冲刷到四肢的每一个末梢，到指尖、到翅膀部、到头顶那两圆钝小角的基部。
眼睛猛地睁开。
暗红色的竖瞳中，一道暗紫色的光芒一闪而过。
低头看自己的手。暗紫色的皮肤上，鳞片之间的缝隙里渗出极其微弱的暗紫色光泽。光泽不是浮在表面的，是从体内透出来的。能清晰地感知到灵力在经脉中流动，不再是细微的渗透，而是一条持续不断的河流。
炼气中期。
体内发生的变化比外表更大。丹田中的气旋扩大了一圈，不再是虚无缥缈的细丝，而是一个稳定的、持续旋转的气团。每一次呼吸都自动从外界吸收微量的灵力，不再需要刻意引导。经脉也比之前更通畅，膨胀的酸胀感被一种全新的充盈感取代。
从石壁边站起来。这具半米高的身体似乎轻盈了一些，虽然外表看不出变化，但身体的每个关节都像是重新上过油。
小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入定中醒来，正看着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有暗紫色的光泽在跳动，它体内的妖丹雏形也稳定了。
“我突破了。”伊莱尔对它说。声音还是那副沙哑的金属质嗓音，但语气中有一种他自己都没想到的轻快。不过他也清楚，这只是炼气期内的一个小台阶，离真正的进化还差得远。筑基，那才是质变的时候。
小喵舔了舔自己的右前爪，然后把爪子搭在灵石上，往伊莱尔面前推了推。
意思是：继续。
夜深了。
血月升到了天幕的正中央，暗红的光芒在云层缝隙中时隐时现。远方的地火裂隙在夜间格外明亮，大片大片的暗红光芒映在云层底部翻滚涌动，像是地底有什么巨兽在呼吸。荒原上偶有兽嚎传来，声调诡异，但距离很远。
火堆在岩架上噼啪作响，火光照亮了挡风墙的石头纹理，照着狼皮床铺的毛茬，照着烟熏架上缓缓变色的肉条，照着围栏藤蔓交叉的网格。火光还把三个影子投在石壁上。
左边，一团橘色的影子蜷在灵石旁边，皮毛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小喵半张脸埋在尾巴里，那只搭在灵石上的爪子还没有收回。爪尖的暗紫色光泽在黑暗中持续地闪着，像一颗微型的星星。
右边，一个瘦小的灰绿色身影缩成一团，打着鼾。咕叽的嘴半张着，一滴口水挂在嘴角，怀里抱着那骨头棒子，时不时翻个身，嘟囔一句含混的”咕……”。
中间，伊莱尔靠坐在石壁上，双腿盘着，火光照在他紫黑色的皮肤上，那层细密的鳞片泛着微弱的光。
他想起了地球上的事。
那个堆满书的图书馆。宿舍里那张永远收拾不净的桌子。手机上那条没来得及回复的消息，是妈妈发的，问他周末回不回家吃饭。
那个世界回不去了。他不知道这是永别，还是有一天能以别的形式重逢。他不去想太多。
因为在这片被暗红云层永久笼罩的荒渊中，在这块十来平米的岩石平台上，他有了火。有了食物。有了一个会用咕咕声表达一切的小地精。有了一只会在火堆边洗脸、在修炼时把爪子搭在灵石上的橘色小猫。
有了力量的方向。
伊莱尔伸手拿起脚边的兽皮，看了眼上面那道用木炭写下的心法，折好放在岩壁的凹槽里。
然后把灵石放在自己和小喵之间。
重新闭上眼睛，引导灵力运转。丹田中的气旋稳定地旋转着，每一次呼吸都在往气旋中添入新的灵力。炼气中期只是新的起点，前方的路还很长，炼气后期、筑基、金丹，每一个境界都等着他去跨越。
但不再迷茫了。
路已经铺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