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早朝。
陆承渊依例站在武官队列前段,只是这一他的身边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
陆星辞今穿的不是惯常的大红锦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小袍子,头上一顶小小的玉冠,把那头总是翘起来几的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他手里没拿那本比脸大的《忠君报国百问》,只是安静地站在他爹身侧,像个年画里走下来的仙童。
群臣面面相觑,但都学聪明了——这小东西上次在朝堂上把三皇子噎得说不出话,谁知道今天又会出什么事来?
裘敬尧的案子今正式开审。户部主事、大理寺卿、御史大夫等一官员在朝堂上将案卷举证一一摆开,三皇子站在御阶下脸色微冷,看上去倒是成竹在。他准备了一个手锏——如果没有韩崇这个人证,所有的指控都只能是推测而无法坐实。但韩崇已经收了他的银子,不会开口。
他认定韩崇不敢反水。
“带人证。”皇帝发了话。
韩崇被带上大殿。他跪在御阶下,垂着头,身形如一口沉默的洪钟。三皇子看着他,语气平和中带着几分笃定:“韩将军,边关辛苦。前些子有人奏报,说镇北军的军饷被漕运一系克扣——此事你可知情?”
韩崇没有抬头。
“末将知情。”
“那你如实说来,军饷短缺始自何时,又缺了多少?”
“今岁二月起,至八月止,共欠饷银八万四千两。”
殿中一阵低低的动。
“那这些银子,可是被漕运总督裘敬尧贪墨了?”三皇子追问。
韩崇沉默了一瞬。这一瞬落在众人耳中,仿佛整个大殿的空气都被抽走了几分。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了一眼三皇子,然后转向御阶。
“不是。那八万四千两不是被裘大人贪墨的。”
三皇子的瞳孔骤然一缩。
“军饷短缺的本原因,是三殿下授意漕运截留,经末将之手转入私库贴补三殿下在朝中的各种打点。末将确实收了一笔银子——但那笔银子不是漕运贪墨所得,而是三殿下用来封口的。银子如今原封未动,已在殿外。”
这话一出,整个大殿静了一瞬。
然后炸开了锅。
“放肆!”三皇子厉声喝道,“韩崇,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末将知道。”韩崇一字一顿,“末将今所言,句句属实。若有一字虚言,甘受军法处置。”
三皇子的脸色在须臾之间变了数变,最终定格在一种近乎阴鸷的镇定上。他缓缓转向皇帝,跪了下来。
“父皇,儿臣冤枉。韩崇分明是被人收买,构陷儿臣。”他顿了顿,目光如刀一般扫向陆承渊,“陆大人,这件事,你是不是该解释一下?”
陆承渊抬起眼,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站在那里,姿态疏朗如常。他甚至没有看三皇子,像在看一个早已注定的结局。
“三殿下此言差矣。韩将军的证词,与陆某何?”
“韩崇是被你拉拢的!你们父子二人串通一气——”
“三殿下,没有证据的话,可不要乱说。”陆承渊的声音不紧不慢,“构陷皇子,这罪名臣担不起。”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时刻,一个声气的声音忽然从陆承渊身旁传了出来。
“三殿下,你不要生气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齐刷刷地落下去。
陆星辞不知何时往前走了半步,仰着小脸看着三皇子,脸上的表情是那种只有孩子才做得出的、不带任何恶意的认真。
“做错事承认就好了呀。书里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伯伯是仁君,只要你认错,他一定会原谅你的。”
三皇子低头看着他,额头青筋跳了跳。
陆星辞又补了一句:“可是如果你不承认的话,那不光是欺君,还辜负了陛下伯伯对你的信任。你的心里不会难受吗?”
这句话他说得很轻,像是在安慰一个闹脾气的小伙伴。但正因如此,那些常年浸淫官场的大人们听得心头一震。
是——皇帝真正无法容忍的,往往不是皇子做错了事,而是死不认错。
三皇子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被一个三岁孩子堵得无路可退。再发怒,就是坐实了欺君。不发怒,便是理亏缩头。
陆星辞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又加了一句:“韩叔叔说他收了银子,但他是为了给娘治病,而且他今天来说了实话。连他都敢说实话,你不敢吗?陛下伯伯说过,欺君之罪,要头的。”
那一刻,三皇子看见皇帝的目光终于沉沉地落下来。
没有怒意,只有失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