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太傅名张崇之,是当朝太学博士、翰林院侍讲学士,学问深厚到连皇帝都敬他三分。他教过太子,教过几位皇子,还教过一茬又一茬的勋贵子弟——但他从没教过一个三岁的孩子。
“陆大人,恕老夫直言,”张太傅站在陆府书房里,面色复杂地看着面前这个还没他大腿高的小团子,“三岁稚子,尚未到开蒙之年。这个时候给他讲经义,无异于揠苗助长。”
“太傅所言极是。”陆承渊难得点了点头,话锋却拐了个弯,“不过他已读过《忠君报国百问》,对朝堂之事也略知一二,放在府里乱跑,不如请太傅教些规矩。”
张太傅噎了一下。
《忠君报国百问》虽然浅显,但从来都是七八岁蒙童的读物。这三岁娃娃已经读完了?
他转头看向陆星辞,目光带着探究。
陆星辞乖巧地站在一旁,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心里却在咆哮——
完蛋了完蛋了,这个老头一看就是那种又古板又较真的老学究!在他面前装小孩难度太大了!他可是能一眼看出太子文章里错别字的人!
“你叫陆星辞?”张太傅蹲下来,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和蔼一些。
“是的,太傅爷爷好。”陆星辞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听说你读过《忠君报国百问》?爷爷考考你,第一篇讲的什么?”
“第一篇讲的是‘为臣之道,忠君为先’。太傅爷爷,但我有一个问题。”
张太傅眉毛微微扬起:“你讲。”
“如果君王犯了错,臣子应该怎么办?书里说‘忠言逆耳利于行’,可是如果君王不听忠言,还要打板子,那臣子是应该继续说实话,还是应该闭嘴保护自己?”
张太傅愣住了。
这不是《忠君报国百问》里的标准问题。或者说,这个问题已经超出了六部所有蒙学读物的讨论范围。
一个三岁的孩子怎么会问这个?
“这、这个问题……”张太傅清了清嗓子,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该怎么回答。最终他选择了正经的师者之道,从《论语》讲到《孟子》,从“比谏而死”讲到“晏子不死君难”。
陆星辞从头到尾安安静静地听着,不时还点点头。等张太傅终于讲完,他又问了一连串问题,从正心诚意问到治国平天下,从科举八股问到边关军饷,问得张太傅额角微汗,问得一旁奉茶的顾长宁扶着茶盘听入了神。
原定半个时辰的授课,生生被问到快要一个时辰,直到陆星辞自己困得开始揉眼睛。
张太傅站起身,又深深看了他一眼。
走到门口他对陆承渊说:“陆大人,这个孩子天资非凡。请大人一定善加栽培,将来必成大器。”
陆承渊只是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等张太傅离开后,他回到书房,看到陆星辞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他站在旁边看了片刻,然后弯腰把那只小手从墨砚旁边挪开,免得他翻身时糊上一脸的墨。又解下自己的大氅裹住那颗还不及他巴掌大的后脑勺,轻轻将那一团抱了起来往外走。怀里的分量轻得不像话,隔着衣料传过来的温度却暖得有些过分。
径直把人送回了东厢房。
走到门口小红赶紧迎上来要接,他也没松手,一直把人放到床上才退开半步。
陆星辞在睡梦中翻了个身,嘀咕了一句含含糊糊的梦话。
陆承渊低头听了听,只勉强分辨出几个字:“……爹……你听我说……”
他没应声,把被角掖好,转身出了房门。
夜色沉沉,一轮弯月挂在中天。
陆承渊站在廊下,望着那弯月亮,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对他说过一句话:“你这辈子,注定孤独终老。”
他当时没有反驳。
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或许那句话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