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十七分,邮件到了。
苏棠坐在宿舍的椅子上,鼠标悬在收件箱上方,手指点了两下才把邮件打开。
附件是一份Word文档,文件名只用了字母和期编号,没有任何跟作者身份相关的信息。
苏棠双击打开。
第一眼扫过去,她就知道自己低估了这份稿子的含金量。
不是普通的投稿论文。
是一篇关于拓扑绝缘体异质结构中界面态输运行为的系统性研究,从理论框架到实验验证,内容覆盖面极广,数据密度极高。
苏棠往下翻了两页,手指在触控板上停了。
行文风格。
她翻译过沈渡清的Nature子刊,把那篇文章的每一个段落都过了两遍。学术写作的风格跟指纹一样,用词习惯,逻辑衔接方式,数据描述的偏好,一个人写多了论文,这些东西就固化了。
这份稿子的前三段里,她找到了至少五处跟沈渡清已发表论文高度一致的表达习惯。
用meanwhile做段落衔接,用notably引出关键数据,讨论部分喜欢先抛出一个反面假设再逐条驳掉。
苏棠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的英文段落,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就是沈渡清的稿子。
他用马甲账号把自己还没投出去的论文发给了一个匿名翻译来润色。
为什么不让组里的人帮忙?陈砚舟做了三年这个方向,帮导师审稿天经地义。周雨桐写作功底也不差,改个行文逻辑绰绰有余。
除非他不想让组里任何人提前看到这篇稿子的完整内容。
苏棠翻到稿子的第三节,手指在屏幕上划过一行数据描述,身体前倾了几厘米。
第三节的实验部分用了一套全新的测量方案,跟他之前发表的所有文章里的方法都不一样。这是改进后的方案,精度更高,重复性更好,如果发表出去,会直接刷新这个方向的实验标准。
这就是他不让组里人看的原因。
这套方案是他的核心竞争力,在正式发表之前,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苏棠想明白了这一层,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两下,没敲出字来。
她现在捧着一颗炸弹。
如果她认真审阅,给出高质量的修改意见,沈渡清会从中推断出她的学术水平远超一个普通翻译。
如果她敷衍了事,一万块打水漂,距离填上那个一万六的窟窿又远了一步。
如果她退单,理由怎么编?看了两页就退,对方会想,你是不是认出了作者?
三条路,没一条好走。
林知意从洗手间出来,头上裹着毛巾,凑过来看了一眼她的屏幕。
“你又在嘛?”
苏棠把文档窗口切到了最小化,速度比沈渡清在办公室里切屏幕还快。
“打工。”
“又是那个高端打工?”
“嗯。”
林知意擦着头发坐到自己床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你最近打工的频率也太高了,挣的钱够买什么啊?”
“够买命。”
林知意愣了一下:“什么?”
“够买茶。”苏棠面不改色地改口。
林知意翻了个白眼,开始吹头发,吹风机的噪声灌满了整个宿舍。
苏棠趁着噪声的掩护,重新把文档打开。
她的决定在翻到第七页的时候定了下来。
认真做,但只改语言层面。
不碰实验设计的逻辑,不碰数据解读的角度,不碰讨论部分的推论方向。只改语法错误,调整句式结构,优化段落衔接的流畅度。
做一个合格的语言润色员,不做学术审稿人。
这样一来,修改质量说得过去,但不会暴露她对这个方向有多深的理解。
苏棠把文档从头到尾通读了一遍,花了四十分钟。
两世叠加的记忆在这种时候运转得像一台调好了转速的离心机,稳定,高效,每一个术语和概念在她脑子里自动归位,不需要查任何资料。
她从第一段开始改。
语法问题不多,沈渡清的英文底子本身就很好,需要调整的主要是一些非母语写作者常见的表达习惯:过长的从句,不够地道的介词搭配,偶尔出现的中式英语痕迹。
苏棠改得极克制。
每一处修改她都在批注里附了简短的理由,用词选择上刻意压着,不让自己的专业素养从批注缝隙里漏出来。
改到第三节的时候,她停了。
第三节第二段有一处数据描述,用了一个不太准确的统计术语。不是错,但用在这个语境里会让审稿人产生歧义,影响对实验结论的判断。
苏棠知道怎么改。用另一个术语替换,再把后半句的逻辑重新理一下,三行字的事。
但这个修改已经不属于语言润色的范畴了。
这是学术审稿的范畴。
苏棠的手指在键盘上方悬了十秒。
算了。
她把那个批注打了上去,措辞尽量委婉:此处的terminology建议替换为XX,可能更符合该领域的表述惯例,减少审稿人的误读风险。
打完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苏棠你就是管不住手。
剩下的部分她严格控制住了,只改语言,不碰内容,整篇稿子的润色花了三个半小时,完成的时候已经是凌晨十二点。
林知意早就睡了,宿舍里黑漆漆的,只有她屏幕的光打在脸上。
苏棠检查了一遍格式,把修改稿保存好,打包发了回去。
“润色完成,请查收。主要调整了语言表达和段落衔接,内容层面未做改动,只在第三节有一处术语建议,供参考。”
发完她把电脑合上,揉了揉发酸的眼睛。
手机亮了。
不是清风明月的回复,是307。
“还没睡?”
苏棠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十二点零八分。
她犹豫了一下,打字:“快了,在赶一个东西。”
307回得很快:“什么东西?”
“帮人改个稿子,刚弄完。”
307没有立刻回。
苏棠握着手机等了三十秒。
新消息弹出来。
“改稿子?什么类型的?”
苏棠的手指在屏幕上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这个问题不好答。
她编了一句:“朋友的课程论文,帮忙看看语法。”
307回了一个字:“哦。”
停了几秒,又来一条:“你英文很好?”
苏棠心里哼了一声。
你在翻译平台上已经看过我翻的东西了,现在用另一个号来问我英文好不好。
“还行吧,六级裸考过的那种。”
307没有再追问,换了个话题:“上次说的低温输运那个方向,我整理了几篇比较新的文献,要不要发给你看看?”
苏棠的拇指停在屏幕上。
投喂文献。
上辈子她导师带新生的时候也这么过,把自己筛选过的文献一批一批推给学生,观察学生读完之后的反应来判断这个人有没有学术嗅觉。
如果307就是沈渡清,他在用网恋的身份做导师该做的事。
白天在组会上给她布置文献任务,晚上在聊天框里给她投喂文献。一个人在两条赛道上同时观察她。
苏棠打字:“好呀,发过来我抽空看看。”
307紧跟着发了三个文献的标题和DOI码。
苏棠扫了一眼,三篇她全读过。两篇是上辈子的存货,一篇是穿过来之后在图书馆翻到的。
她没说自己读过,只回了一句:“收到,谢谢。”
307回:“晚安。”
苏棠放下手机,闭上眼。
没过两分钟,邮箱的提示音响了。
她拿起电脑打开,清风明月回复了。
邮件内容只有一句话。
“第三节的那条批注,很专业。你确定你只是做语言润色?”
苏棠盯着这句话,后背的汗从毛孔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她就知道。
她就知道那条批注是个漏洞。
苏棠想了半分钟,回了一封邮件。
“抱歉,习惯性多看了一眼。我之前有帮导师改过几篇稿子,可能职业病犯了。”
发送。
等。
清风明月的回复在三分钟后到了,只有两行字。
“不用抱歉。下一篇,还是同一方向,这次是我自己写的稿子,需要审阅和润色,酬劳翻倍。你有没有兴趣帮我看一看?”
苏棠看着“我自己写的稿子”这几个字,脑子里轰地响了一下。
等等。
这句话跟之前那封邮件里的分明一模一样。
她翻回收件箱,找到下午那封邮件,逐字对比。
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
清风明月在下午发过这个邀约,她已经接了,已经做完了,稿子已经交了。
现在对方又发了一模一样的邀约。
苏棠在椅子上坐直了。
这不是系统bug,也不是对方忘了。
这是第二篇稿子。
他还有一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