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找这种地方吃饭,是做给谁看的?”
顾正邦的声音。
他穿着休闲西装,没打领带。
坐在塑料凳子上,和油腻的折叠桌之间显得格格不入。
他没有带保镖。
“做给我自己看的,”我咬断一面条,”这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六块钱一碗。你知道我妈在你拿走那两百多万之后,一个月生活费多少吗?”
“四百块。”
顾正邦的下颌肌肉绷了一下。
“陆深,你到底想要什么?我已经问你两次了。”
“你到底是要钱,要公司的股份,还是要把事情闹上法庭?”
我放下筷子,擦了擦嘴。
“顾正邦,你是不是到现在还觉得,你当年拿走的只是钱?”
他没说话。
“你拿走了她的钱,她的房子,她的嫁妆,她的一切。然后你消失了。她一个人带着我,在城中村的隔断间里住了十年。”
“她没有找你。她没有报警。她没有去闹。她等了你八年,等到癌细胞扩散到全身,等到站都站不起来。”
“最后那天晚上,”我的声音低下去了,”她抓着我的手,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看着他。
“你觉得这是钱的事?”
顾正邦移开了视线。
他的肩膀塌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支撑。
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到旁边桌的食客都吃完走了。
然后他开口了。
“你妈……”
他的声音变了,沙哑,像砂纸刮过玻璃。
“她当年……是自愿给我的。我们说好了是。事业做起来以后,我本来打算……”
“打算什么?”
他没有接。
因为他知道”打算”这两个字毫无意义。
“我另娶了,”他巴巴地说,”曼琳家里有资源,我当时需要那条线。商人做选择,总有取舍——”
“取舍。”我重复了这两个字。
舌头上泛着酸辣粉的余味,和某种更苦的东西。
“你选了苏曼琳,舍了我妈。”
“你选了顾氏集团,舍了你儿子。”
“然后你的好儿子,当着全班的面,撕碎了她留给我的唯一的照片。”
“你管这叫取舍?”
顾正邦猛地抬头。
“我不知道宇恒做了什么——”
“你当然不知道。”
我站起来,把六块钱放在桌上。
“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知道她怎么死的。你不知道我怎么活的。你只知道你的今天跌了多少。”
他整个人钉在塑料凳上,没有起身追我。
我走出面馆,走了十几步,在巷口停下来。
深吸一口气。
眼眶里有东西在涌,我仰起头,盯着电线杆顶上那盏路灯,直到那些东西被回去。
然后我拨了周叔的电话。
“第二份材料,可以准备了。”
“公证处那边?”
“十八年前的那份出资凭证,我妈的笔记本里夹着。原件在外公手上。”
“明白。”
我挂断电话,往学校的方向走。
路过一个报刊亭,架子上的财经杂志封面是顾正邦的照片——《海城新贵:顾氏集团十五年传奇》。
照片上的他意气风发,站在顾氏大厦的楼顶,背后是整个海城的天际线。
我从报刊亭的老头手里买了一本。
然后翻到封底,掏出笔,在顾正邦的照片上画了个圈。
圈里写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