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从东边先刮起来的。
不是自然的风。自然的风再大也有个起势,先是草叶微动,再是枝梢摇晃,最后才卷起沙石。这阵风没有起势——它是在一瞬间砸过来的,像有一只巨掌从夜空中倒扣下来,把整座寒冰城连拔起又重重摔回地上。城墙上的火把齐刷刷灭了三分之二。
柳桓在城楼上扶住垛口才站稳。他回头看了一眼正殿方向,那里还有灯火,孤零零的一盏,在狂暴的夜色里像一只不肯闭上的眼睛。
风族的进攻从一开始就没有留手。他们把压箱底的攻城器械全掏了出来。那不是普通的撞车和云梯,是风族独有的“风镰”——一种以压缩风刃为动力的巨型投石机,每一发砸在城墙上都能剜下桌面大的一块冰砖。冰屑混着碎石在城头横飞,有个哨兵被碎冰崩中面门,闷哼一声仰面栽倒,同伴将他拖到雉堞底下,他的鼻梁已经塌了,血流满嘴,还在骂骂咧咧地问自己的弩还在不在。
“别管弩了,蹲着别动。”同伴把他往墙角里又塞了塞,然后探出半个身子朝底下放了一箭。箭是冰镞,穿甲不行但射人够用。他放完箭蹲回来,背靠着垛口喘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月亮被风沙遮得严实,天地间只剩城头灵火和风镰砸墙迸出的碧绿死光。
钱翼德和钱硕之是直接从正殿冲上城墙的。他们身后跟着天少寒,一身单衣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身形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钱翼德上城后一句话没说,拔刀就找到了被压制最狠的那段垛口。风族兵已经架起了云梯,梯顶扒着两个青甲轻步兵,正要往上翻。钱翼德一刀横削过去,刀刃劈在当先那人甲上,没劈透,但力道大得将整个人从梯子上掼飞出去,连带着把后面的同袍也刮下去三个。
“我这刀钝了。”钱翼德把刀提到眼前看了看刃口,自语了一句,又补了一句,“明天得借你爹的磨石。”后半句是对钱硕之说的。
钱硕之没闲工夫回话。他守的是垛口另一侧,正和两个风族兵缠斗。风族兵动作快,身法飘忽,刀法走的是轻灵路子,刺、挑、抹、削,每一刀角度都刁钻。钱硕之用的还是那把短柄铁锤,打铁的手劲全用在砸人上。他不追对方的刀,追人,盯着对手肩膀砸,肩膀动人在哪锤就跟到哪。第三个回合,锤头磕上一名风族兵的锁骨,骨头折了的声音闷闷地从风里传过来。
那当兵的两眼一翻软下云梯,钱硕之习惯性地往铁毡方向迈了半步,踩到一滩化开的雪泥才想起这不是铁匠铺子,脚下没有废料给他清。被砸落的风族兵闷哼着往城墙滑去,肩窝塌下去一块,黑血从甲缝里冒出来,浸进砖缝深处那些早被冻硬的旧渍里。
天少寒站在城楼最高处的瞭望台上,俯瞰整个战场。他没拔剑,但也没闲着。他的眼睛在风中眯得很细,像两道冰缝,里面包着的瞳孔在快速移动——数敌军梯数、算风镰落点、找对方的指挥旗。风族没有用黑旗,用的是碧绿的蛇纹旗,在风沙中极难辨认,但他还是找到了。那面旗在城东三里处的一块凸起冰岩上,周围站着一圈人。
“三叔,”他叫住正在调弩机的柳桓,“东边三里,冰岩上有旗。”
柳桓顺着他的手指看了一眼。“太远了,弩够不着。破境以上的全力一击也许能够到,但打完了人就废了。”
“不用打旗。打旗下面的人。”
柳桓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旗子在冰岩上本身不需要人作,但传令兵需要。那面旗下站的人里一定有一个传令兵,他用旗语给四面的风族部队传令,只要把他射掉,风族各部的协同就会乱。哪怕只乱一炷香,也够城墙上换一口气。他转身就去调弩手。
天少寒趁柳桓调弩手的时间沿着城墙走了一圈。他步子很小,因为垛口外侧不时有风刃削进来,有几道擦着他的后背飞过去,把背后的单衣割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冻得发红的皮肤。但他没有弯腰,也没有加快脚步,只是沉默地往前走,沿途拍醒那些躲在垛口后面大口喘气的伤兵。
“换到西段去,这里有弩手接。”他都一一叫出对方的名字,伤兵们抬头看他,先是一愣,然后爬起来往西段挪。
走过钱翼德身边时,他停下来:“你那边怎么样?”
“梯子全砍了,刀豁了三道口子。”钱翼德伸手在厚背刀上抹了一把,指腹上全是血,分不清是敌人的还是自己的,“但风族换了打法。刚才那一波是轻甲,下一波可能换重甲。”
“那就把梯子推倒。推梯子比砍人省力。”天少寒说着从垛口往外看了一眼。风族的第二波攻城梯队正在重新集结,借着风镰的掩护朝城墙移动。他忽然想到鲁平临死前说的那句话——“血还没渗出来就被风刃本身带走了。”割喉刃是近距离招,攻城用不上。那个风族嫡系的手不会在混战中出现,他会等。等城墙上的人累到握不住刀,等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城下的厮吸引,再从背后悄然出手。
“一会儿如果城头上忽然安静下来,”天少寒对钱翼德说,“不要管城下,先找人。”
钱翼德没问为什么,只点了下头。
城东传来一阵急促的弩机齐射声,紧接着风族的指挥旗方向炸开一团混乱。柳桓的弩手打掉了两个传令兵,风族各部之间的协同果然慢了半拍。西墙上的压力骤减,有几个哨兵直接瘫在垛口底下大口喘气。但天少寒知道这只是暂时的。风族很快就会重新配属传令,而刚才那一轮齐射已经把城墙上最精锐的一批弩手暴露了位置。
他一拳砸在垛口的冰砖上。冰砖纹丝不动,指骨倒磕出了血。
“岳百川呢?”
钱翼德往城墙下一指。天少寒探身看去,正好看见岳百川带着一小队黑衣斥候从西城墙下一道极不起眼的暗门摸了出去。他们贴着冰壁匍匐前行,身形隐在城墙投下的阴影里,不仔细看本分辨不出。斥候出城从不走正门——暗门不止西墙一个,而此刻有人在用最笨也最不要命的方式往敌方背后。
岳百川的目标不是敌,是炸掉那几台风镰。那些投石机架在冰岩后面,周围至少有两个小队在守。他只有五个人,一人带一枚冰髓炸药。成了未必能活着回来。但他还是去了,走的时候一句话没说,只把腰间那枚冰晶钥匙交给身后的副手,叫他连同一封叠好的帛条一起转交少主。
此刻城楼上,柳桓将钥匙和帛条递到天少寒面前。
天少寒把东西收进贴身的暗袋里。他沿着垛口往下看了一眼——岳百川已经摸到了第一台风镰底下,正往基座的缝隙里塞冰髓炸药。远处的牧字旗还在风里飘着,姓牧的人至今没有现身。而城墙上的冰砖缝里,一阵极轻的嗒嗒声正沿着墙面攀上来。风族轻甲营里最不要命的那批登城尖兵,放弃了云梯,改用吸盘爬墙。
钱翼德刀背朝下一通猛砸。钱硕之的锤子太重不适合砸墙,改用短矛往下捅,一矛一个。两个人中间只隔七八步,喘气的节奏几乎一致。
“第九个。”钱翼德说。
“十一个。”钱硕之说。
“你那边多一个是因为我这边有两个一起上的,另一个刚被我砸下去。”钱翼德说,然后忽然笑了。打到现在他第一次笑,嘴角的肌肉控制不住地抽动,不是因为觉得好笑,是因为太累了。累到某种程度之后,人的表情会不受控制。
天少寒没有笑。他盯着城东那面重新竖起的蛇纹旗,以及旗下那个颀长的白影。那人影只在冰岩上站了片刻,隔着整片战场,他什么细节都看不清。但左手掌心的八卦纹路在这一瞬轰然发烫,烫得整条手臂都在打颤,不是恐惧,是共鸣。那人身上有东西,和被封印在冰渊深处的东西,来自同一个源头。
“找到你了。”
他握住左腕,没有压制这股灼烫,反而借着它转身下城。走到甬道暗处,垂在身侧的指尖一翻,掌心八卦纹路一线赤光亮起,没有一丝犹豫,便按进了脚边那条被铁链拴在暗室里、正对他怒目吐信的幽影蟒额头。
暗室深处无声地一下,碎甲、令牌、旧疾与深埋在皮肉底下的灵核残像,在无数双冷色的蛇瞳里依次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