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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钱翼德在门槛上坐了片刻。天少寒最后那句话还搁在空气里没散——“岳百川当年有没有在外面救过什么不该救的人”——他等着听下文,但天少寒已经推开偏殿的门走到甬道里去了。灵堂方向传过来几声低沉的铜钟余响,把偏殿墙上松动的冰砖震得嗡嗡颤。

他从门槛上站起来,厚背刀拎在手里。刀柄上缠的冰蚕丝被血浸透之后冻成了深褐色的硬壳,握上去有点滑。他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也跟着出了偏殿。

城墙上风很大。不是攻城时砸在脸上的那种夹杂着沙石和冰屑的狂风,是攻城间隙里惯常出现的那种冷、持续、从冰原深处一路无阻刮过来的北风。这种风声很单调,像一把钝刀在磨刀石上来回蹭,听久了会让人牙发酸。

柳桓在南段垛口后面蹲着,面前摊了一张城防草图,四个角和两处暗门都被他用炭笔圈了又圈。岳百川站在他旁边,身上还是那件出城时穿的夜行衣,左肩的布料被炸飞的风镰碎片割开了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缠了好几圈的止血绷带。绷带是新缠的,还没渗血——大概是在暗门里临时扎的。

“那个替我们炸风镰的人,脚步我让人去验了。”岳百川把打火镰搁在垛口上,拇指无意识地搓着砂轮,“城西雪地上有两道新脚印。一道是我的,一道跟在我后面大概三十步,跟了一路。我停他也停,我跑他也跑。脚印前浅后深,脚尖朝外——是暗族标准的‘偷步’,脚跟先着地再滚到前掌。但鞋印不对。暗族斥候穿的是软底麂皮靴,这人踩出来的印子是硬底靴,带浅棱,应该是我们寒冰城军需库里三年前发过一批的老式防滑靴。”

柳桓把炭笔搁下,抬头看着他:“军需靴子发过谁,都有册子。三年前那一批我记得只发了先遣营。”

“查过。”岳百川说,“三年前先遣营连我一共四十二个人。现在还活着的不超过二十个。昨晚有出城记录的只有我带出去的那四个。其余十六个,不是在守城就是在伤兵营。”他顿了顿,“但我没让继续往下查。”

柳桓没有问为什么。他瞥了岳百川一眼,目光在他脸上那道旧疤上停了一下。有些事不必说太透。先遣营的老兵之间有种外人体会不了的默契。

炭笔又被他捡起来,在暗门标记旁边画了个叉。画完之后往旁边扫了一眼,大概是去找天少寒。从偏殿到城墙甬道这条路,天少寒走得比平时慢。不是因为累——从灵堂守夜到现在他几乎没合过眼——而是左手掌心那片八卦纹路从偏殿出来后就没有凉下去。刚才在灵堂里审蛇不算久,顶多一炷香,但那一炷香里看见的东西未免太多了。蛇瞳里的残影、那个蹲在风镰下塞炸药的年轻人的侧脸、还有鲁平的遗言——他现在想起郑安死前托人转述的那句话,用的是另一种语气,心里莫名拧了一下。

钱翼德从后面赶上来,把一块布递给他。他没说话,只是把布接过来擦了擦脸上的灰,又在手上翻来覆去蹭了几下。

牧云的人此刻应该正在重新布置传令点。刚才冰岩上那面牧字旗在爆炸后明显晃了两下,但始终没倒。这说明牧云本人还没退。第一波传令兵被弩手射掉之后,风族攻城节奏确实乱了一阵,但这种乱法对一个在荒漠深处苦修了十年的疯子来说顶多算挨了一拳——能把他打得晃一晃,打不趴。

“传令兵换得够快的。”钱翼德往冰岩那边抬了抬下巴,“弩手还没来得及填箭,新旗语已经在打了。”

“牧云打仗的方式和他用剑不一样。”天少寒把布还给钱翼德,“他在西境打了十年,没死。那地方不产粮食,只产风蝎、沙盗和叛逃的死士。带那样的兵活十年,换传令兵这种小事对他来说本不算什么。”

他没等钱翼德回话,径自往柳桓那边走了过去。柳桓正在把那本护卫营名册往怀里塞。名册缺了三页,被莫辰烧了。缺掉的那三页上有什么——三个名字?还是更多?柳桓不敢想太好,他只能假定这城里还有没的钉子。

天少寒在他面前蹲下来。城墙上的风把他单薄的衣领吹得翻来翻去,锁骨窝里积了一小片被风送进来的雪花,他没理会。

“三叔,你帮我查个人。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我们自己人。”天少寒把从偏殿带出来的那只压塌的信筒搁在城防图旁边,“城外那个替岳百川炸风镰的人,穿的是我们三年前发过的军需防滑靴。他走暗族步子,但踩出来的脚印不是暗族软底靴。这人可能是先遣营的,也可能不是,我更觉得他是故意穿了这双鞋来的——就是想让岳百川认出这双鞋的来历,又不肯正面相认。”

柳桓眉头皱起了更深的一层褶:“你是说——”

“查一查三年前先遣营有没有往外送过什么东西。不是往城内送,是往城外送。送的方向是西边。”天少寒把信筒推向柳桓,“冰渊裂缝的方向。”

柳桓没再问半句话,立刻起身走了。他走得太急,那张城防图被他衣服带起的风卷得翻了个面,正面朝下扣在垛口上。钱翼德走过去把图翻回来,看了一眼——柳桓画的那两个红圈还在。

“你觉得牧云今晚会亲自上来?”钱翼德问。

“看他刚才有没有被打疼。”天少寒顿了一下,“再去把那条蟒喂一喂。它既然没认主,留着还有用。”

蛇瞳里映过的那个人影,他在心里又过了一遍。瘦高、年轻、黑得看不清脸,只有眼睛亮得不像在替人当死士。这人到底是谁,他暂时没答案。但有一点他很清楚——这场仗打到现在,除了光族和暗族,还有第三股力量在动。他得赶在第三股力量收手之前,先摸清楚对方是敌是友。

他没有直接说出来,但他心里已经存了一个模糊的轮廓。那个轮廓的形状,和岳百川脖颈上那道旧疤压在衣领下的弧度差不多。

他收敛思绪,从垛口旁拿起搁了很久的剑匣。匣盖推开一条缝,霜落剑安静的躺在里面,剑鞘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他把剑提出来佩在腰间,然后重新转向柳桓留在城墙上的方向。风还没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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