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
对于一个凡人婴儿来说，三年不过是从襁褓到蹒跚学步的距离。
但对于月见溪而言，这三年是她确认一件事的过程。
这个世界不对。
不是启明山不对，不是月家不对，是她自己不对。
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也许是一岁那年，她第一次听见窗外溪水的声音，忽然觉得那声音很熟悉。
可她明明从未出过这间院子。
也许是两岁那年，她翻开父亲书房里的一本《天鹏大陆山海图录》，看见“东海”二字时，脑海中闪过一个模糊的残影。
碧蓝如洗的海面上，岛屿星罗棋布。有修士御剑飞行，有仙宫悬浮云端。
她愣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直到侍女将她抱起，才回过神来。
那种感觉，就像一个做过一场梦的人，在多年后偶然触到了梦中的碎片，梦的内容早已遗忘，但触碰时的颤栗是真实的。
三岁的月见溪坐在院中的桂树下。
小小的身子靠在树上，仰头看着树冠间漏下的光斑。阳光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她眯了眯眼。
这种事情，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包括父亲，包括母亲，这是她下意识的决定，虽然她也不知道为什么。
这棵树是她出生那夜枯木逢春的那一棵，三年过去，它的树皮变得更加光滑，枝粗了一圈，每年秋天开的花比山上任何一棵桂树都多。
侍女们说，这树沾了小姐的光，得了灵气滋养。
月见溪不置可否，只是每隔几天就会来树下坐一会儿，她喜欢看阳光穿过叶片的模样，也喜欢听海风从山脚吹上来时桂叶摩擦的声音。
这些声音让她觉得安静。
“小姐，该回去了。”
侍女青萝在旁轻声催促，弯下腰，伸出手。
月见溪点点头，却没有动，她的目光落在树皮上。那里有一道浅浅的刀痕，是她半个月前留下的。
那天她想知道这棵树会不会“流泪”，于是用小刀在树皮上划了一道口子，然后等了半个时辰。
树没有流泪，但她看到了别的东西，那道口子愈合的速度，比寻常桂树快了数倍，是她出生那夜枯木逢春的余韵？还是别的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这件事她记住了。
“走吧。”
月见溪站起身，拍了拍裙上的草屑，动作很自然，说话的语气也像寻常三岁孩童，只是语调偏安静，不爱闹。
青萝牵起她的手，往内院走去。
路过月家演武场时，月见溪的脚步微微一顿。
场中，两个少年正在过招。一个十一二岁，一个八九岁，招式虽稚嫩，但已有了几分修士的模样，拳风扫过地面，扬起一片尘土。
月见溪看了一会儿。
她在看那两个少年体内的某种气流的流转。
她能看见。从两岁开始，她就能看见别人体内的气，像是隔着薄纱看灯火，朦胧，但真实。
不是时刻都能看清。只有在她非常安静、非常专注的时候，那层“薄纱”才会揭开。
比如现在，她能看见大一些的少年灵力运行到肩井时微微滞涩，右拳便慢了半拍，随即被击中右肩，踉跄后退。
月见溪收回了目光。
不是她的战斗，与她无关。
她继续向前走，青萝没有注意到小姐的异样，只当她是被演武场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她没看见月见溪收回目光之前，眼神里那一闪而过的光。
当天夜里，月见溪做了一个梦，她梦见一片海域，碧蓝的海面上，有一座悬浮于云端的仙宫。
仙宫下方是数不清的岛屿，每座岛上都有楼阁殿宇，有修士御剑飞行，有灵舟穿梭于云海之间。
这是东海。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从哪里冒出来的，但她就是知道。
画面一转。
她看见一个少年，面容模糊，只隐约看出眉目间的几分倔强，少年跪在一座大堂中，周围坐着许多人影。
有人叹息，有人冷笑，有人面无表情。
画面碎了。
碎片重新拼合时，少年已经长大，周身气息狂暴如海啸，一拳轰碎了一座山峰。
他转过身，目光穿透画面，直直落在她身上，那目光中有恨意，有意，有被羞辱后刻入骨髓的冷。
月见溪猛然惊醒。
她睁大眼睛，盯着床顶的帷帐，呼吸急促，后背的衣衫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皮肤上，凉意刺骨。
窗外月色正明，远处海浪声声。
一个奇怪的音节从她嘴里吐出，像是一个姓氏，又像是一个名字。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出这个音节，但她就是说了出来。
月见溪愣了一下，随即皱眉。
三岁的脸，皱眉的模样还有些气，但眉心的那道微小弧度已经有了几分认真的影子。
画面清晰，连贯，有完整的情绪触感，这不像普通的梦。
梦中的那个少年，她从未见过，却有一种莫名的情绪残留。不是恨，不是惧，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介于敌友之间的东西。
“奇怪。”
月见溪小声说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决定暂时不想这个问题。但她知道，她不会忘。
次清晨，月见溪照常起身，用过早饭后，她便去了藏书楼。
月家的藏书楼不大，两层木楼，藏书数千万卷，对小家族而言，已算难得。
守卫看见她，笑着问：“小姐来看书？”
“有图的。”月见溪认真地回答，“字还不认识。”
守卫被她逗笑，侧身让开了路。
月见溪在藏书楼里待了一个时辰，翻完了一本画册版的《东海舆图》。
她从目录中找到了启明山的位置，东海西南角的一座小岛，岛上有十七座山峰，启明山是主峰。
周围标注了几个大岛的名字：镇海岛、林家岛、萧家岛、王家岛。那是东海四大世家的地盘，与启明山相隔甚远。
舆图上没有画那座仙宫，也没有任何关于那个少年的线索。
月见溪合上书，把它放回原处。她从垫脚的小凳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出去。
守卫问她：“找到好看的没有？”
她点点头：“好看。”
她撒谎了，但她发现，自己很擅长这个，在月家三年，她听过许多人夸她乖巧、安静、懂事，不像寻常孩子那样吵闹。
三岁的月见溪走出藏书楼，迎着午后的阳光伸了个懒腰。
阳光落在她脸上，映出一个孩子的天真模样，但那双黑亮的眼睛里，倒映的不是天真。
是水面之下，暗流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