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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楚昭南废了的消息在外门发酵了三天,第四天一早,执事殿贴出了新的告示。

林牧笙端着早饭碗站在告示栏前的人群最外围,一边喝粥一边看。他不需要挤到前排——告示上的字很大,而且前面的人会大声念出来,生怕后排听不见。

“内门选拔,提前至本月廿二举行,原定九月初十,现因特殊原因提前。”念告示的人顿了顿,声音忽然拔高,“本次选拔,炼气四层及以上外门弟子皆可报名,不限灵资质!”

最后四个字像一块石头砸进水池里,整个人群炸了。

“不限灵资质?真的假的?四灵也能报名?!”

“你四灵去报什么名,第一轮就淘汰了,丢不丢人。”

“那也总比以前连名都不让报强啊!以前三灵以下本没资格,现在好歹能试试——”

“别想了,这就是走个过场。内门选了多少年了,你看过哪个废灵能进?”

“哎你说话怎么这么难听,什么叫废灵?告示上白纸黑字写了不限资质,那就是不限!”

争吵声越来越大,执事殿门口很快分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一派是单灵和双灵的弟子,大多抱着胳膊冷笑,觉得这不过是宗门为了好看搞的。另一派是三灵及以下的弟子,他们的表情更复杂——有激动的,有犹豫的,也有冷眼旁观看热闹的。林牧笙喝完最后一口粥,把碗搁在旁边的石台上。

不限灵资质。这话从别人嘴里说出来他可能就当一个宣传口号听了,但从执事殿的正式告示里写出来,意义完全不同。宗门是一个极其讲究规矩的地方,告示上的每一个字都经过反复推敲。写“不限”就是真的不限,不存在什么隐性门槛。问题在于,为什么是这次?为什么正好在楚昭南废了之后立刻调整规则提前选拔?

他想起韩长老在迷踪林考核第三天嘴角那一下微不可查的弧度。那张脸在那个时刻的表情,和今天这张告示之间,有一条看不见的线。

“林牧笙!”人群里有人叫他。

他循声看去,是孙旺。孙旺从一群三灵弟子里挤出来,脸上带着一种捡到便宜的表情:“你炼气四层?你不是三层吗?”

“前几天突破的。”林牧笙说得很平淡,像个碰巧走了运的普通人。

孙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五行废灵就算突破了四层也是垫底的料,便没再多问,转头继续跟别人讨论到底是捡漏进前二十更划算还是老老实实当杂役更安全。

林牧笙没有参与讨论。他转身往物资棚走,路上在大脑里跑了一遍这次选拔对自己的利弊。利:不限资质意味着他可以光明正大地报名,不用找任何借口。他已经是炼气四层巅峰了,报名的门槛刚好踩过,不突兀。弊:报名意味着进入所有人的视线。内门选拔的规模比外门考核大得多,观赛的不只是外门弟子和内门弟子,核心长老、甚至掌门都有可能出席。在那种场合下,任何一丝异常都可能被放大。

但最大的利是——内门弟子的权限和资源是外门杂役完全无法比拟的。内门弟子可以自由借阅藏经阁内层功法,可以申请丹药堂定制丹药,可以使用宗门的灵脉密室闭关。对他来说,最关键的权限是“接触核心数据”——内门弟子的身份能让他合法查阅外门杂役永远碰不到的宗门文献。比如关于上古数修的记载,关于Excel之神留下帛书以外的其他遗迹,关于天道规则被篡改的历史记录。这些信息不可能通过在外门扫地获得。

风险存在,但收益足够大。值得报名。

不过报名归报名,他的目标不是拿第一。他甚至不一定要进前十,只要进前二十就算赚到——内门每年录取的名额是二十人,只要能进内门,哪怕垫底也是内门弟子。垫底的内门弟子,也许反而是最好的掩护。

下午,他在藏经阁二楼擦书架的时候又碰到了老执事。老头今天没扫地,坐在楼梯上打盹,挡住了半条楼梯。林牧笙从旁边绕过去的时候,老头忽然睁开一只眼,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话,像是梦话又像是自言自语。

“廿二,五五,六六。”

然后他又闭上眼,继续打盹。

林牧笙脚步没停,走上二楼,把抹布放进水桶里搓了搓。脑子里在转。

廿二,肯定是内门选拔的期。五五和六六是什么意思?他在前世见过太多类似的暗语——被审计单位的会计在账本上留的备注,看起来像是记错了的数字,实际上是某个账户的余额。五五和六六不像是期,更像是某种门槛标记。

他拧抹布,继续擦书架。仔细回忆了宗门已知的所有公开规则之后,他得出了自己的判断:内门选拔是允许放弃比赛的——遇到无法应对的局面可以弃权。但如果真有人在选拔过程中布了什么局,比如故意在“五五”这个轮次搞突袭,他只要一发现不对立刻弃权,绝不恋战,应该就能控制在安全边界内。

他跟这些宗门老狐狸斗心眼的核心原则只有一条:永远不暴露真正的底牌。表格是底牌,数据透视表也是底牌,所有Excel能力在CRTL+Z撤回的保命神技面前都是可以被暂时藏起来的手段。内门选拔可以用基础函数和条件格式辅助战斗,但绝不超过“一个四灵修士勉强能做到”的范围。

他把这条原则写进心里,和之前的限速规则并列放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外门热闹得像一锅煮开的粥。演武场从早到晚排满了人,所有报名弟子都在加练。双灵的想进前十,三灵的想挤进前二十,四灵和五行灵的——虽然大家都说他们就是去凑数的——但凑数的人也想在场上多撑几轮。没有人愿意在所有人面前第一轮就出局。

林牧笙依然每天去物资棚活。他给自己定了每天不超过一个时辰的实战训练,时间选在午饭后所有人都在午休的空档期。训练方式不是上擂台和别人比试,而是找演武场角落最不起眼的木人桩,用基础五行法术反复练习灵气流转控制。

他练的不是招式,是运算。

火灵气从指尖射出的时候,他在测量它的初速度、飞行距离和衰减曲线。水灵气在体表形成护盾的时候,他在记录它的稳定度、受力面积和能量损耗率。土灵气在地面构建障碍的时候,他在分析它的覆盖半径、耐久值和施法延迟。每练一次,丹田表格就多一行记录。每多一行记录,他对五行灵气的控制精度就提高一丝。

这不是传统意义上的修炼,这是数据采集加产品测试。传统修士靠肌肉记忆和悟性来掌握法术,他靠样本量和统计学。

三天后,他把五行基础法术的全部性能参数整理完毕。然后他从原主记忆里挑了一套青云宗最低阶的通用功法——《五行纳气诀》,开始测试这套功法的实际运行过程。这门功法是给多灵弟子打基础用的,特点是能同时运转多种属性的灵气,听起来很适合五行灵,但历代修炼它的弟子都反映一个问题:效率极低。同时运转五种灵气,属性之间互相扰,经脉里像是在开五辆不同速度的车,快慢不一,谁也跑不顺。

林牧笙在自己的丹田表格里跑了一遍《五行纳气诀》的运转路径模拟。果然,五种灵气在经脉里的流速差异太大——火灵气跑得快,水灵气跑得慢,木灵气会自己拐弯,金灵气太沉拖后腿,土灵气走一半就散架。传统修士处理这个问题的方式是反复练习,用肌肉记忆强行磨合——效率自然极低。

他的处理方式不一样。

他不强行磨合,他给每个属性的灵气分配独立的时间槽。火灵气走最快的时段,水灵气走最稳的时段,木灵气走辅助修复的时段,金灵气和土灵气合并走低速高负载时段。分时复用。做完这个调整后他又重新跑了一遍模拟,效率指数级的提升——同样的功法同样的经脉同样的灵气总量,运转效率比传统方式高了将近五倍。这说明五行废灵的本问题不在于“杂”,而在于运转方式没有结构化。

他是第一个给自己的功法排期的人。

又过了几天。

今天是休息,不当值。林牧笙的炼气五层突破在当天夜里毫无波澜地完成了——丹田表格的主数据区平滑刷新,体表灵压的增长幅度被他用缓释方式摊薄到一整个夜晚,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和四层巅峰没有明显差异。

他照常去伙房吃早饭,照常听别人聊内门选拔的八卦,照常被孙旺嘲讽了一句“四层的废物也想进内门”。他照常木讷地点头,照常默默喝完粥,照常把碗筷送回伙房窗口。

然后他照常去藏经阁。

但今天老执事不在门口扫地。扫帚靠在门框上,人不见了踪影。林牧笙推门进去,在一楼大厅中央停住了脚步。

一卷帛书端端正正地放在平堆放废卷的那个角落最上面——就是那卷《数据修真基础导论》。他上次看完之后明明把它压在最底层、上面还盖了两卷更破的书,现在它在最上面。林牧笙环顾四周,一楼没人,二楼也没有声音。老执事不像是临时走开的——他那把破扫帚的位置向来很固定,如果只是去上个茅房,扫帚会平放在门槛旁边而不是靠在门框上。

林牧笙收回目光,拿起帛书,展开。

帛书上的内容他之前已经看过了。但这次不同——帛书的背面浮现出了一行新的字,墨迹在微微发光,显然是刚被激活不久:“欲通函数之道,须知边界。边界之外,数据为兵;边界之内,函数为匠。五五为槛,六六为钥。”

林牧笙拿着帛书在原地站了很久,脑海里思绪翻涌。帛书是活的。或者说,它不是一本静态的功法秘籍,而是一套据使用者进度逐步解锁的动态系统。第一阶段他完成了“丹田建表”,帛书没有变化。第二阶段他学会了基础函数和条件格式,帛书仍然没有变化。而在他突破炼气五层、同时掌握了五种属性灵气分时复用之后,帛书解锁了新的内容。

“五五为槛,六六为钥”。这两句和老执事几天前在楼梯上说梦话时念叨的“五五六六”一模一样。这个老头的身份和意图,似乎基本可以确定了——他的确是数修一脉的传承者,而且一直在用各种隐蔽手段引导自己接触这些信息。而这两句话的意思,结合他目前的修为和内门选拔的规则来分析——五五指的是选拔过程中可能遇到的关键挑战,六六则是通过挑战需要达到的某项条件。

他把帛书合上,放回原处。没必要藏了。如果帛书是老执事放的,那他一定知道自己会来。既然选择不掩饰直接放在最上面,就说明他认为没有必要再藏了。

走出藏经阁的时候,他在门框上发现了一个之前从未注意过的细节。门框右下角刻着几个小字,字迹歪歪扭扭,笔锋走势和帛书上“学而时习之”的落款高度一致——“函数解封测试点·丙字号”。丙字号。和他之前在竹简上看到的“药堂丙字卷”同批编号。这说明老执事不仅整合了药物检查结果,还在系统性地引导他使用各种隐藏功能。

晚上回到小屋,他想在睡觉前整理明天的计划,却发现屋内明显被翻动过。被褥的位置、桌板的角度、墙角那堆旧衣服的叠放痕迹,都有明显的、粗鲁的翻动痕迹。这次没有小心翼翼归位,没有精心掩盖——来的人就是明摆着不在乎你是否发现。

林牧笙迅速检查了所有藏匿点。石板被翻出来了,上面画的关系图被蹭花了一片,但大概是因为字太潦草来的人看不怎么明白,没有带走。帛书夹层里的玉屑和符砂碎片都没动——这些证物太小了,翻东西的人本不会注意到。但是原本放在帛书夹层的那一小截枯枝被翻出来丢在地上,说明来人确实碰到了那些位置。

丢东西了吗?他没有值钱的东西。来人也不是来偷东西的。

他关上门,站在黑暗里迅速做侧写。孙旺和钱多都是赵金宝的人,现在赵金宝还在养伤不会亲自来,但他的跟班显然没打算消停。这次翻动的手法比上次粗暴得多,说明对方的耐心正在消耗殆尽。翻东西的人大概率找到了需要的信息——或者自认为找到了。

接下来的发展可能有两种。一种是他们继续小打小闹地找茬,不构成威胁。另一种是对方在某个关键时间点突然跳出来,比如在内门选拔当天,当众揭示一个“隐藏修为”或“偷学功法”的大戏。对于后者,他现在必须提前做好预案。

他弯腰捡起枯枝放回帛书夹层,然后坐在床边在石板(反正已经被翻过了,不再需要藏)上写了一行字:“假定选拔当被指控。应对方案一:证明修为增长路径合法。方案二:申请灵力溯源检测。”

灵力溯源检测是赵长老当年定下的规矩——任何修为争议都可以申请在执事殿监督下追溯检测修为增长的病因源。如果增长来源于魔道、丹药或异常偏门手段,会被判定违规;如果增长途径来源于自然环境与基础功法的调理,不违规。他上次在物资棚外听到赵长老训斥执事时顺带提到过这条规矩,现在还记忆犹新。

他天生就是靠表格自行优化的修炼路径,不依赖偷药、不依赖禁术,溯源检测正好是他最确凿的清白证明。如果赵金宝那伙人想闹,他不介意让他们当众表演一下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把石板重新藏好。这次不再费心找隐蔽点了——反正对方已经来过一次,再藏着掖着反而欲盖弥彰。索性把石板压在枕头底下,做出一副破罐破摔的杂役形象。

然后他躺下来,闭上眼。

内门选拔还有八天。他还有八天时间巩固修为、压缩回报、把分时复用功法从模拟测试阶段推进到实战可用阶段。时间稍微有点紧,但足够。

窗外,老松树上又停了一只传讯纸鹤。还是红色符砂,还是那个角度,还是盯着同一间屋子。纸鹤停了片刻之后振翅飞走了。这一次它没有飞向迷踪林方向,而是飞向了青云宗内门所在的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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