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刻,我忽然有一种很古怪的感觉。
这个在灶台前弯了三十年腰的女人,好像并不是我以为的那个人。
第六章
第二个月中旬,我帮我妈收拾衣柜的时候发现了一件事。
首饰盒空了。
我妈出嫁的时候,我姥爷给了一对金镯子,一条金项链,加上这些年家里攒的几件小首饰,原本都放在卧室衣柜最里面那个红色绒布盒子里。
现在盒子里只剩下绒布垫。
“妈,你的金镯子呢?”
我妈正在叠被子,头没抬。
“没了。”
“什么叫没了?”
“你爸上个月拿走的。说方丽华过生要个见面礼,不能空手去。”
我脑子嗡的一下。
“他连你的嫁妆都拿了?”
“嗯。”
“你就让他拿?”
“不让他拿,他就不走。不走,这个戏唱不下去。”
她叠完被子,拍了拍,被角叠得方方正正。
“妈,我真的不明白你在什么。”
我坐在床边,声音压得很低。不是不想大声说,是怕自己一大声就破了什么东西。
“你让他拿存款,让他拿首饰,让他带着你一辈子的积蓄去讨好一个外面的女人,你到底图什么?”
“图什么?”
她终于抬起头看我。
“你觉得哪些东西值钱?”
“当然值钱!那对金镯子当年多少钱你忘了?”
“我没忘。”
她关上衣柜门。
“但是,陈远,那些东西跟我真正值钱的东西比起来,零头都算不上。”
“什么意思?”
她没回答。
她走到窗户边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我。
“你爸看了我三十年,你也看了我三十年。你们看见的,是一个系围裙、擦灶台、逢年过节给你们包饺子的女人。”
她回过头来。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女人要是真像你们看见的那么简单,她凭什么在这个家里稳稳当当待了三十五年?”
我说不出话了。
“别想了。”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该知道的时候你就知道了。现在不是时候。”
她出去了。
我一个人坐在卧室里,盯着那个空了的首饰盒。
她说的话像一刺,不疼,但扎在那里拔不出来。
什么叫”真正值钱的东西”?
第七章
冷静期进入最后一个月。
我爸为了赶在方丽华催的那个”截止”之前离婚,拟了一份正式协议书。他找了个做公证的朋友老马帮忙,措辞比上次更狠。
协议摆在茶几上。
我一条一条看完,手都在发抖。
第一条:家庭存款一百一十七万,陈国强分得九十七万,周秀兰分得二十万。
第二条:青州市翠园小区老房归周秀兰所有,陈国强放弃一切权益。
第三条:双方无其他共同债务及财产,离婚后互不追究。
第四条:协议签署后即刻生效。
老马坐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装模作样地清了清嗓子。
“两位都看看,没问题就签字。这个协议啊,公平合理,老陈已经很大方了,房子可是大头。”
“公平?”
我把协议往桌上一拍。
“你管这叫公平?这房子顶楼六层没电梯,外墙皮都掉了,挂中介两年没人看。你给我一百八十万我今天就卖,有人要吗?”
“年轻人,不要激动嘛。”老马打着圆场,”房子以后说不定拆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