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笑了一声。
“然后我把人撤了。死活是他自己的造化。”
我被拖过了月洞门。锁扣上的那一刻,前院传来急促的马蹄——信使的喊声隔着几重墙送过来——
“王爷!北城门换了旗!金底黑纹,不是咱们王府的旗——”
柳氏的声音陡然拔高:”什么?怎么可能——”
战鼓声从极远的地方碾过来,一声一声,沉闷得像踩在心口上。
我隔着上了锁的门板,说了最后一句。
“柳氏,你说我儿子十三年前就死了。你看看那面旗上绣的字,再把这话说一遍。”
02
“你是谁?”
声音从窗口传进来,闷闷的,像含了一嘴棉花。
我从草席上抬起头。
窗棂外头站着一个人——十八岁上下,身量高大,穿着绣了金线的蟒纹长袍,但袍带系歪了,左边长右边短,领口还沾了一片墨痕。
萧琛。摄政王的天降麒麟。
今天殿试交白卷、拿墨汁泼了主考官一脸的那位。
他趴在窗台上,歪着头看我,目光浑浊,像蒙了一层雾的池塘。
“你是谁呀?这屋子怎么锁着门?你是犯人吗?”
“我是你父王的正妻。”
“啊。”他拍了一下手,”那你是我嫡母?”
“算是。”
“母妃说嫡母是个坏女人,不让我来找你。”
他皱了皱眉,像在很努力地想一件事。
“可是你不像坏人。坏人不会被锁在屋子里。”
他从窗缝里塞进来一个纸包,油渍透了出来。
“偷拿的厨房的桂花糕。你吃。”
我没动。他又往里推了推纸包。
“吃嘛,可甜了。道长说甜的东西吃多了不好,可我觉得好。道长说的话好多都不对。”
“哪些不对?”
他挠了挠头,动作缓慢得像只走不太动的老猫。
“道长给我吃的药,棕色的,苦。每次吃完头就疼,眼睛看不清东西。”
他用手比了一下。
“每天都吃。从小就吃。母妃说那是聪明药,吃了才能考状元。可是我吃了十八年,还是什么都记不住。”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你母妃知道你吃了药之后头疼吗?”
“知道呀。我跟她说过。她说疼才是药在起效。”
他蹲到窗户下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浑浊的眼。像井底的死水。
下一句话轻轻的,轻到差点被远处的鼓声盖过去。
“可是我偷偷有三天没吃药。那三天,我能看清院子里的蚂蚁了。我跟母妃说,母妃吓坏了,让人把药量加了一倍。”
院子里安静了。战鼓在远处一声一声敲着,闷沉沉压在口。
“她说,琛儿你不能变聪明。你变聪明了,你父王就不稀罕你了。”
他把脸埋进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嫡母,变笨是不是就不会难过了?”
我的手抖了一下。
十八年。摄政王用我三岁儿子的骨血做药引保他的命格。柳氏用道士的药把他的脑子一点一点泡坏,好让他永远离不开她。
一个用来当祭品吸血的嫡子,一个用来当筹码豢养的庶子。
这两个女人,喂给这座王府两只不同品种的畜牲。
窗外脚步声急了。有人在喊萧琛的名字。
他猛地站起来。
“完了完了,被发现了——嫡母,桂花糕你吃啊,我藏了三块呢。”
他跌跌撞撞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