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民宿的。
一路上阳光很好，照得整个世界亮得刺眼。可她什么都看不见，脑子里全是那些照片——五年前的自己，穿着白裙子站在花园里，笑得那么天真。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父亲的公司会出事，不知道那些笑着跟她打招呼的叔叔伯伯会在背后捅刀子，不知道自己会从一个豪门千金变成逃犯，躲到这个小镇上。
更不会知道，五年后会有一个人，带着她的照片，一步步走近她。
顾俊介。
她倒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
那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在脑海里转——他第一次出现在桥上时那双深邃的眼睛，他站在暴雨里给她撑伞的样子，他翻山越岭摘野百合时手上的划痕，他在月光下握着她的手说“我对你的心是真的”。
是真的吗？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心口那个地方，疼得她喘不过气来。
窗外的光线慢慢变暗。她从中午躺到傍晚，一动没动。
天快黑的时候，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美纱抬起头，看向窗外。
顾俊介站在院门口，没有进来，就那么站着。暮色把他的轮廓染成模糊的一片，看不清表情。
美纱没有动。
他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
天彻底黑了，院子里的灯自动亮起来，照出他孤零零的影子。
美纱还是没动。
又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离开了。
那晚，美纱一夜没睡。
第二天早上，她下楼的时候，发现院门口放着一个纸袋。
和之前一样。
她走过去，弯腰拿起纸袋。里面是一管药膏，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写着：“你的药膏昨天落在我那儿了。——顾”
美纱看着那张纸条，忽然想笑。
昨天她把药膏落在他那儿了？她本不记得自己带过药膏。
他是找借口送东西。
她捏着那张纸条，站在门口，看着对面的老房子。
窗帘拉着，不知道他在不在。
她把药膏和纸条收起来，转身回屋。
中午的时候，院门口又传来脚步声。
美纱在厨房里切菜，没有抬头。
脚步声停在厨房门口。
“美纱。”他的声音响起。
她没有回头，继续切菜。
“我知道你不想见我。”他说，“但我有几句话想说。说完我就走。”
美纱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切菜。
顾俊介站在门口，看着她切菜的动作，沉默了一会儿，开口。
“我来这里，确实是有目的的。”他说，“我父亲让我查你的下落。他说你是沈家的漏网之鱼，手里可能有对顾家不利的证据。他要我找到你，确认那些证据在哪里。”
刀起刀落，笃笃笃的声音在厨房里回响。
“我查到了你的下落，来了这个小镇。桥上的偶遇，是我设计的。我知道你每天晚上会去河边散步，知道林的猫经常往那边跑。”
美纱的手紧了紧，继续切菜。
“我搬到你对面，每天来你这里吃饭，帮你做事，和你聊天——一开始，都是为了接近你，取得你的信任。”
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可是美纱，我不知道会变成这样。”
美纱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刀。
“我不知道你会是这样一个女孩。”他说，声音越来越低，“我不知道你会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民宿，不知道你会帮林找猫到半夜，不知道你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月牙，不知道你做的饭那么好吃，不知道你喝到我泡的茶皱眉头的时候，我会那么紧张。”
美纱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那些照片，”他说，“刚开始拍，是为了交差。让我父亲知道我确实找到你了，知道我在做他交代的事。可是后来……”
他顿了顿。
“后来我拍你，是因为我想留住那些瞬间。你在院子里晾床单的样子，你在茶庄里低头喝茶的样子，你看着窗外的样子，你笑起来的样子。我想留住它们，因为我不知道这样的子还能有多久。”
美纱的手微微发抖。
“那天晚上在河边，你问我，如果有一天发现我骗了你，会不会原谅我。我说我不知道。其实我知道答案。”他的声音很轻，“我会原谅你。”
美纱闭上眼睛。
“因为我也骗了你。”她说。
顾俊介没有说话。
美纱转过身，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脸色有些白，眼眶微微发红。他就那么看着她，像是等一个判决。
“你知道我叫什么吗？”美纱问。
他点点头：“沈曼。”
“那你知不知道，当年沈家和顾家之间发生了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知道一些。”
“那你知道，我父亲是怎么死的吗？”
这句话像一把刀，进两个人之间。
顾俊介看着她，目光里有痛苦，有愧疚，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美纱……”
“他是被死的。”美纱打断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在说自己的事，“那个，那块地，原本是我们家的。顾家用了手段抢走，我父亲气不过，告了你们。官司打了两年，最后他输了。”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
“那天他从法院回来，在书房里坐了很久。我去给他送茶的时候，看到他一个人坐着，对着墙发呆。我叫他，他不应。我把茶放在他手边，他也没动。”
眼泪从她脸上滑下来。
“第二天早上，阿姨发现他……他已经走了。”
顾俊介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知道他们怎么说吗？”美纱看着他，“他们说，沈总输不起，自己把自己死了。他们说，商场如战场，输了就要认。他们说——”
“美纱。”他打断她，声音沙哑，“对不起。”
美纱愣住了。
“我知道我说什么都没用。”他看着她，眼眶也红了，“那些事，不是我做的，但顾家做的。我是顾家的人，这笔账，算在我头上也不冤。”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是美纱，我求你一件事。”
美纱看着他。
“你给我一个机会。”他说，“让我证明给你看，我不是来害你的。那些照片，我全都烧掉。那个电话，我再也不接。茶庄我可以不要，我可以离开这里，再也不出现在你面前——”
“你走啊。”美纱说。
他愣住了。
“你现在就走。”美纱看着他，“离开这里，回你的城市去，做你的顾家少爷。我们就当从来没有认识过。”
顾俊介看着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这是你想要的吗？”他问。
美纱没有说话。
他站在那里，等她的回答。
过了很久，美纱开口。
“我不知道。”她说，声音很轻，“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只知道，我现在不想见到你。”
顾俊介点点头。
他往后退了一步，退到厨房门口。
“好。”他说，“我听你的。”
他转身，走进院子，走向门口。
美纱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步一步走远。
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
隔着整个院子，隔着暮色，她看不清他的表情。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了。
美纱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直到完全听不见。
她才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肩膀一抽一抽的，可她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来。
那天晚上，她没有做饭。
对面老房子的灯，一直亮到天亮。
美纱站在窗边，看着那盏灯，看了一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