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嫁?”王桂兰的眉毛一挑,“你嫁到顾家,就是顾家的人。你四嫂的命,不比你这几件首饰值钱?你那些破烂玩意儿能换一条人命,你还心疼?”
江福福咬了咬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婶子,我不是不愿意……只是我怀着孩子,这些东西是给孩子留的……”
“给孩子留的?”王桂兰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 ,“我闺女肚子里的孩子就不是孩子了?她现在躺在那儿流血,你在这儿跟我讲你的孩子?你的孩子是金疙瘩,别人的孩子就是草?”
江福福的眼泪掉了下来,哭得梨花带雨,模样要多可怜有多可怜:“婶子,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
“不是那个意思是哪个意思?”王桂兰又往前走了一步,擀面杖在地上顿了一下,发出“咚”的一声闷响,震得江福福的肩膀一抖。
“你这个意思就是别人的命不值钱,自己的钱最要紧。你江福福嫁到顾家这才多久啊,就把家里的钱管得死死的,我闺女想吃个鸡蛋都要看你脸色,你当别人都是瞎子?”
江福福的脸色白了。
“我闺女怀着孩子,你让她洗全家的衣裳、喂猪、劈柴,你自己躲屋里嗑瓜子。你当这些事没人知道?”
王桂兰死死拽着她的手,“你在村里装得跟个活菩萨似的,见谁都笑,背后的那些事,你以为能瞒住一辈子?”
江福福又退了一步。
王桂兰再往前一步。
江福福再退一步。
一直退到了墙,退无可退,后背贴着冰冷的土墙。
“你、你想什么?”江福福的声音开始发抖,眼泪还挂在脸上。
王桂兰盯着她看了三秒钟。
院子里安静极了,连鸡都不敢叫了。
王桂兰笑得很慈祥。
江福福看到这笑容,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福福啊,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说暗话。”
她伸出手,拍了拍江福福的肩膀。
“你今天要是痛痛快快把钱拿出来,咱们什么都好说。可你偏偏是想要拖到我闺女死在医院里,人死了就不用还钱了,对不对?”
江福福的脸色瞬间惨白,白得跟纸一样,连嘴唇上的血色都褪了。
“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
王桂兰的笑容收了回去 “我告诉你,我王桂兰活了几十年年,什么妖蛾子没见过?你这种拖字诀,老娘玩得比你早二十年。你在我面前耍这套,你还嫩了点!”
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林晚星苍白的脸在窗口一闪而过,像一朵快要凋谢的花。
王桂兰的心一紧,像被人攥住了,攥得生疼。
转过头来的时候,眼睛里已经带了意。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钱,出不出?”
江福福咬着嘴唇不说话,嘴唇咬得发白,几乎要咬出血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她看得懂王桂兰不是吓唬人,真的会动手。
这个老太太,是真的敢。
“老大家的。”王桂兰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
周芳走过来,仇视得盯着江福福,眼神恨不得把江福福活剥了。
害她小姑子者,无赦!
周芳这个人,平时看着安安静静的,话不多,但谁都知道她不好惹。
她嫁到林家八年,跟林晚星处得比亲姐妹还亲,林晚星怀孕的时候她隔三差五送鸡蛋送红糖,比亲娘还上心。
现在看到林晚星被折腾成这样,周芳心里的火比王桂兰还大。
“把她手上的镯子撸下来。头上的簪子拔了。身上的棉袄也扒了。拿去供销社换钱。”
王桂兰的话音刚落,周芳伸手就去抓江福福的手腕,动作又快又狠。
“啊——!”江福福尖叫起来,拼命往后缩,整个人的脸都扭曲了,“你们不能这样!这是抢劫!我要报警!”
“报警?”王桂兰笑了,笑得云淡风轻,笑得江福福浑身发冷,“报啊。正好让公安评评理,你们顾家把孕妇锁在屋里差点弄出人命,该判几年。”
江福福的脸白得跟纸一样。
她看了看周围不好惹的林家人,再看看自己张翠花缩在门口像只受惊的老母鸡,顾大山蹲在台阶上连屁都不敢放一个,刘兰和王梅花躲得远远的生怕惹火烧身。
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看来今天这钱,不出是不行了。
“出……我出……”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小得几乎听不见。
“什么?听不见。”王桂兰把手拢在耳朵边,歪着头。
“我说我出!”江福福的眼泪哗哗地流,这次是真的哭了,不是装的。
她哆哆嗦嗦地从手腕上撸下银镯子,镯子卡在手腕上,她撸了半天才撸下来,手腕都撸红了。
从头发上拔下银簪子,头发散了下来,披头散发的,像个疯婆子。
又从兜里掏出一个用手帕包着的小布包——里面是她的私房钱,三十块。
她捧着手镯、簪子和钱,手都在抖,像捧着自己的命一样。
张翠花看着那些东西,心疼得直抽抽,脸上的肉一抖一抖的,嘴唇哆嗦了半天,一个字都不敢说。
林家人太泼辣了。
她张翠花在这村里横行霸道二十年,从来没见过这么横的人。
顾大山满脸恨意,毫无遮掩,那眼神恨不得把王桂兰吃了。
但他不敢动。
林卫国往他跟前站了一步,他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王桂兰把东西拢到一起,估了估价:“镯子加簪子三十块,现钱三十块,一共六十。还差一百四。”
她看向张翠花,“剩下的,你们出。”
张翠花肉疼得脸都扭曲了,五官挤在一起,像一朵被踩烂的菊花。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钱,但对上王桂兰的眼神,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眼神的意思是:你敢说一个不字,我把你家掀了。
张翠花乖乖回屋翻箱倒柜,翻出了一个布包,里面是一百四十块。
那布包她藏了三年,本来是留着给小儿子养孩子的。
现在全没了。
加上之前那六十,正好二百。
王桂兰把钱揣进兜里:“走!送医院!”
林卫国小心翼翼地把林晚星抱到板车上,动作轻得像抱一个瓷娃娃,生怕碰碎了。
王桂兰把棉被盖好,暖水袋塞进去,被角掖得严严实实的,一点风都不让进。
两个小团子早就守在板车旁边了。
念晚抢占了板车左边的位置,小手扶着板车边缘,仰着头对林晚星说:“妈妈,晚晚在旁边陪着你,你别怕。”
念星慢了半步,只好跑到右边,急得直跺脚:“星星也要陪妈妈!星星跑得快,可以帮妈妈赶坏人!”
“我比你跑得快!”念晚不服气,小脸鼓得像包子。
“我快!”
“我快!”
“都闭嘴!”王桂兰一人给了一个脑瓜崩,“再吵把你俩扔家里。”
两个小团子立刻闭嘴了,但谁也不肯让位置。
念晚拉着林晚星的手不放,念星够不着手,就拉着被角,也不放。
林晚星虚弱地笑了笑:“都乖,都陪妈妈。”
两个小团子这才不吵了,一人一边。
王桂兰看着这两个外孙,又好气又好笑:“你俩真是妈宝男,离不开妈妈半步。”
念晚理直气壮,下巴一抬:“我就是妈妈的宝贝!”
念星点头如捣蒜,差点把脑袋点下来:“念星也是妈妈的宝贝!”
林晚星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