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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他问:「那你喜欢什么花?」
这句话让我喉口堵了一下。
前世你问过么。
三年里哪怕问过一次,我都不至于死前连句怨言都咽回去。
我抬起头,声音平平的。
「世子不必费心了。」
「姜蘅配不上御赐名花,也配不上世子的好意。」
他脸色变了。
我看得出来,他是真的困惑,真的不解。
裴琛从来是个骄傲的人。
他走到哪里都是旁人仰望的对象,金尊玉贵,无人敢拂他的面子。
可我拂了。
而且拂得净净。
他攥了攥拳,喉结微动,到底没有说出什么重话。
他说:「我改再来。」
我送他到门口。
春雨还在下。
他撑伞走进雨幕里,青竹伞面上缀满水珠。
走出几步,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雨水顺着伞骨淌下来,将他的面容分割成明灭不定的碎片。
他像是想说什么。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开口。
转身走了。
春芜站在我身后,低声说:「姑娘,裴世子好像真的在意您。」
我关上门。
「他在意的是被人拒绝。」
「至于被拒绝的人是谁,他并不在乎。」
裴琛走后第三天,姜家来了另一位客人。
谢淮安。
翰林院编修,今年春闱的榜眼。
他是我父亲门生的儿子,家境清贫,考中之后才在京城站稳脚跟。
前世我嫁进裴府之后,与他见过两面。
一次是年节宫宴,他站在朝臣的末尾,衣袍半旧,脊背笔挺,别人三五成群说笑,他只一个人站着。
另一次是裴琛请同僚赴宴,他陪坐在末席。
那天我在屏风后面听到裴琛同人说笑:「谢淮安这人,才学是有的,就是太死板了些,不通人情世故。」
席上有人附和着笑了。
隔着屏风,我看见他端着酒盏,一口一口喝完了那杯酒,脸色平淡得很。
今生,他到姜家来,是给我父亲送书的。
一套前朝孤本,他托人从江南找了大半年。
父亲留他用饭。
饭桌上只有四个人,父亲、母亲、我和他。
他话很少,吃饭的规矩极好,筷子搁的位置一丝不差。
厨房上了一道凉拌菜,里头有杏仁碎。
碟子刚摆到我面前,他忽然伸手把那碟菜端到了自己那边。
动作自然,像是随手为之。
母亲看了他一眼。
他低声说:「姜小姐碰不得杏仁,这个我从前听姜伯父提起过。」
一桌子人都没反应过来。
我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停了好一会儿才放下。
他从姜伯父那里听来的一句话,记到了现在。
裴琛跟我做了三年夫妻,听我亲口说了十遍八遍,到了第三年的生辰,依然能面不改色地推一碗杏仁酪过来。
我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
谢淮安大约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再看我,低头继续吃饭。
那顿饭吃了很久,父亲和他聊了不少公务上的事。
散席之后,母亲拉住我的手,笑了笑。
「这孩子心细。」
我垂着头,嗯了一声。
出了厅堂,我在廊下追上他。
他背影清瘦,走路的姿态端正,听见我的脚步声转过身来。
暮色里他的面容温和沉静,额角贴着一片被风吹过来的花瓣,自己浑然不觉。
我指了指:「你额头上。」
他抬手去摸,摸了个空。
我踮起脚,替他摘了下来。
一瓣杏花,搁在掌心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耳有些泛红,轻声道了句谢。
「方才那道菜,」我说,「多谢你。」
他愣了一瞬,随即摇头:「顺手的事。」
我握着那瓣杏花,看了他一会儿。
他被我看得有些手足无措,挪开了视线,抬头去看檐角。
这个人前世被裴琛嘲笑不通人情世故。
可他替我挡了一碟杏仁。
通不通世故,我已经不在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