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听到木匠师父问夏若初，问她一个小姑娘家家，怎么想到要学木工活的。
夏若初笑嘻嘻的回答：“因为我想亲手给我自己打棺材啊！”
“我要挣很多很多的钱，买最好最好的木料。”
“买金丝楠木！”
“给我自己造一口最好的棺材。”
小姑娘的笑容刺痛了迟且的眼睛，一直到今天，他都还能清楚回忆起那天的场景，清楚回忆起她说的每一个字。
迟且缓缓道：“你说，等你埋进地下，就有属于自己的家了，再也不用担心会流浪，会居无定所。”
“你要守着你的宝贝棺材，永永远远……”
碧纱橱内外，突然陷入一片寂静。只有更漏在滴水，滴滴答答，又滴滴答答。
半晌，夏若初才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涩：“也不奇怪啊，别人家小姑娘想的是漂亮衣裳，精致首饰，是因为她们有家。”
“每个女孩儿都有的家，我没有。我什么都没有。”
“没有吃的，挣一顿才有一顿，没有房子，长那么大住的房子都是租的，连自己都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会睡在哪张床上。”
“我就想，像我这种人，可能只有死了，那口棺材才是我最踏实的归处。”
她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
话题太沉重了，她不喜欢。
夏若初永远不会放任恶劣的情绪影响自己。
挥了挥手，挥掉让她难过的情绪，笑道：“做木工活好呀，要不是我在木匠铺子里活，我二舅舅还碰不到我呢！”
“你不知道吧？就是因为我二舅舅那天在木匠铺子附近看到我，觉得我眉眼很像他们何家人，才把我带回来的。”
“这就是缘分呐！”
“不是缘分。”迟且道，“是我。”
是他让人将何墨染引到那一带去的。
若不然，江南那么大，茫茫人海，哪有那么巧的事，何墨染偏偏就撞见了夏若初！
夏若初愣住了，撑起身子，隔着碧纱橱看向另一张床上模糊的身影：“是你？”
沉默了许久，夏若初才低声道：“原来是这样……谢谢舅舅带我回来认亲。”
虽然这亲没什么好认的，但总归三个舅舅是好的。
她也算有了亲人。
夏若初躺回去，在枕头上蹭蹭，又笑，“舅舅你不知道，我回夏家前都打算好了，要是他们真的认我，对我好，我就亲手给她们每个人打一口棺材！”
“也用最好的木头，最细致的工！到时候埋进地里，大家一起排排躺，就不会因为棺材质量好坏吵架了。可惜啊，没用上。”
她不可能再回夏家，也不要再给夏家人打棺材了！
迟且闷声道：“是他们夏家没福气！”
“不过现在不用啦。”夏若初的声音又扬了起来，“舅舅，等我手艺再练好点，我给你也打一口吧？保证又结实又舒服，里面给你铺厚厚的软垫，雕上你喜欢的纹样！”
若是旁人听到这话，只怕要觉得晦气，可迟且却立刻就答应了，“好啊，舅舅自己出棺材板儿，你出点工就好。”
夏若初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痛快，反而有点不好意思了：“你不生气的啊？一般人听到这个，都觉得不吉利呢。”
“不生气。”迟且的声音在黑暗中柔软到没边儿：“所以我有蒸蒸亲手给我做棺材的福气，夏家人没有。”
夏若初鼻子一酸，一股滚烫的热流直直冲进鼻腔，冲得她眼底发涩。
没说话，把脸更深地埋进枕头里。
绵软的布料吸走了她的眼泪，枕头下的嘴角却越勾越高。
夏若初声音渐低，呼吸变得绵长均匀，慢慢睡着了。
碧纱橱外，迟且却睁着眼，看着头顶帐幔的模糊轮廓，久久没有睡意。
贺方斋安保森严，明岗暗哨不下十数，这一夜，所有暗卫都哭了个稀里哗啦，小珍珠啪啪的掉。
如果不是不得已，谁会愿意暗卫？
谁喜欢这种脑袋别在腰上的危险活？
都是苦命人，都是四处流浪不得安稳。
夏若初的话，每个字都说到了他们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从此以后，这些人就自然而然把夏若初归到自己人阵营，对她就和别人不一样了。
影七咬着嘴唇，早已泪流满面，无声地用手背狠狠抹了把脸。
低声道：“我也想在姑娘那儿订一口棺材。”
黑暗中，有人轻声应和：“我也想。”
夜色渐渐深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碧纱橱里传来“啪”一声轻响，紧接着是夏若初带着睡意的、不耐烦的嘟囔声，还有窸窸窣窣翻身的动静。
迟且立刻警醒，起身掀开碧纱橱的纱帘，借着窗外透进的朦胧月光看去。
夏若初还闭着眼，没醒，小手无意识挥出，“啪”的又打在自己手臂上，顺手抓了两把。
——应该是被蚊子叮了。
迟且摇头，无奈轻笑。
不想叫下人进来惊扰了宝贝外甥女儿美梦，转身取了床边小几上的蝇拂，在碧纱橱里仔细寻找，果然看到一只肥硕的蚊子在纱帐边嗡嗡。
他出手如电，蝇拂轻轻一拂，便将那蚊子解决了。
又取来止痒的药膏，仔细涂抹她的蚊子包。
蚊子包不痒了，又没了嗡嗡声，夏若初眉头舒展开，睡得更沉了。
但鼻尖和额角却沁出了细密的汗珠，毕竟初夏的夜晚还是有些闷热的。
迟且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到外间，低声唤来值夜的小太监，吩咐：“去，再去搬两个冰鉴来，放在碧纱橱附近。”
贺方斋的动静虽然小，但还是惊动了秦管家，他匆匆跑了来，正好听见迟且吩咐小太监去搬冰鉴给夏若初用。
忙小心翼翼说道：“殿下，女孩儿家最好别受凉。现在还不算太热，冰鉴放多了对姑娘身子不好。”
迟且一愣，“不好吗？”
秦管家忙点头，“姑娘家体质偏阴，不宜受凉，尤其是睡梦中毛孔打开，若是寒气入体，后恐怕不好将养。”
“不若奴才让人备一盆温水和帕子，姑娘汗多了，让丫头给擦擦就好。”
迟且慎重点头：“好。这些事，你们有经验，就按你说的办。还有什么要注意的，你及时告诉本王。”
他第一次养孩子，没经验，要多虚心请教。
“是，奴才明白。”
等迟且端了温水帕子，兴冲冲进屋准备照顾孩子，然后，他傻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