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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曹宾用三天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家政机器人。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

做完早餐,留便签,换跑鞋,出门。

等他跑完回来,李婉姬已经出门上班了。

餐桌上的盘子空了。

橙汁杯见底。

晚上也一样。

李婉姬下班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热好了,摆在餐桌上。

曹宾在她回来之前就吃好饭。

等到她吃完之后打个招呼然后去洗碗。

尽可能的减少两个人碰面的机会。

曹宾觉得这个节奏刚刚好。

不会让她尴尬,也不会让自己犯蠢。

万一惹恼了她,真的把自己扫地出门了怎么办?

第一天,李婉姬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她在餐桌上多坐了五分钟。

第三天,就是今天。

她吃完了,一直没有起身。

曹宾准备去洗碗。

“阿姨,碗放那儿就行,我来洗。”

李婉姬没理她。

自顾自去把碗洗了。

曹宾没拦。

说实话,拿捏分寸这种事,前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基本用不上。

现在的难题是。

你跟你妈闺蜜上了床,之后该如何在同一个屋檐下正常呼吸。

这题超纲了。

但曹宾琢磨出了一个笨办法。

把自己当成一个合格的租客。

租客会做什么?

交房租,保持公共区域整洁,不制造噪音,不越界。

碰到房东打个招呼,聊两句天气和快递,仅此而已。

这三天,他做到了。

无可挑剔。

她说了“当什么也没发生”。

他保证自己会听话。

他照做了。

曹宾对自己很满意。

唯一不太满意的是——李婉姬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变差。

像一个人攥着一绳子,松了怕掉,拽了又怕太用力。

曹宾本来不该注意到这些。

问题是她总在看他。

曹宾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自己也总在看她啊!

不是故意的。

是余光自带追踪功能。

曹宾骂了自己八百遍。

没用。

眼睛不归大脑管。

……

周四。

李婉姬破天荒提前下班了。

曹宾在客厅玩手游,听到密码锁的声音时是下午四点半。

他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点?谁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熟悉的节奏。

只不过比平时密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轻快。

玄关那边传来塑料袋的声响。

李婉姬拎着两袋食材走进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一眼沙发上的曹宾。

“回来这么早?”曹宾摁了暂停。

“今天没什么事。”

她进厨房,开始往外掏东西。

三文鱼、芦笋、一盒樱桃番茄、一瓶橄榄油。

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叶菜。

曹宾坐在沙发上,大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她要自己做饭?

这三天以来,厨房基本被他承包了。

虽然水平只停留在“能吃不死人”的阶段,但好歹一三餐没落下过。

李婉姬从来没进过厨房。

连微波炉都是他帮忙按的。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恢复游戏,继续打。

但注意力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作的角色死了好几次。

厨房的门开着。

李婉姬系了一条浅灰色围裙,正对着砧板处理三文鱼。

刀功比他好太多了,薄片切得均匀整齐。

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用一簪随便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脖子侧面。

曹宾正看着,游戏里的角色被人偷袭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

妈的,排位赛呢。

连打两波团战,赢了。曹宾靠着沙发喘了口气。余光又不争气地往厨房飘。

李婉姬正在切芦笋。切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差了不到零点五秒。

她先收回去的。

“阿宾。”

“啊?”

“帮我拿一下酱油。”

“好。”

曹宾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

厨房不大。

两个人同时站在作台前,距离自动压缩到了不足半米。

“酱油在你左手边那个架子上。”

曹宾看了一眼。

架子在李婉姬的正上方。

要拿的话,他得绕到她身后,或者。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侧身,从她左侧伸手。

这个角度导致他的手臂必须从她肩膀上方越过去。

近到他能看清她后颈那几缕碎发下面,皮肤上细微的绒毛。

她没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手指碰到酱油瓶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两个人这几天以来最近的距离。

曹宾把酱油拿下来,退了半步。

“还要别的吗?”

“不用了。”

曹宾转身,出厨房,回沙发,继续打游戏。

全程不超过十五秒。

李婉姬攥着那瓶酱油,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手指捏着瓶身原来他捏过的位置。

塑料表面没有温度,凉的。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对。

她什么也没期待。

李婉姬拧开瓶盖,继续做菜。

……

晚饭摆上桌。

煎三文鱼配芦笋,凉拌樱桃番茄,一碟清炒绿叶菜,两碗米饭。

曹宾端起自己那碗往客厅走。

“坐这儿吃。”

李婉姬拉开对面的椅子。

曹宾手上的碗顿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菜做多了,你端来端去的麻烦。”

行吧。

理由充分。

曹宾在她对面坐下了。

三天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吃饭。

三文鱼煎得外焦里嫩,芦笋脆生生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跟他做的那些毛坯早餐比起来,这桌菜至少是个精装修。

“好吃。”曹宾给出了真诚的评价。

“你做的也能吃。”

“阿姨,那叫’能入口’,跟好吃不是一个概念。”

李婉姬在碗里扒了两口饭,没接这个话茬。

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每天跑步跑多远?”

“五公里左右。”

“路线呢?”

“绕小区外围两圈,再走花园那条步道回来。”

曹宾回答得礼貌且完整。

每个问题都有头有尾,不冷场也不拖沓。

句末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也仅此而已。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她不问,他就吃饭。

不主动挑话题,不延伸内容。

就像一个被训练过的客服。

响应速度快,服务态度好,但你能感觉到那层标准化的礼貌底下,什么私人情绪都没有。

李婉姬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

一粒米饭被她夹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三次。

“你最近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她终于抬头看他。

“嗯?”

“这么乖。”

她说“乖”这个字的时候,尾音略微往下压了一点。不像夸奖,更像质问。

曹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答应过阿姨会听话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净净,语气平平淡淡。

你还想怎样?

李婉姬刚夹起的一块鱼肉掉了。

片刻后她垂下眼,继续吃饭。

没再说话。

剩下的半顿饭在沉默里结束。

曹宾把两个人的碗筷收到洗碗池里,洗净,上沥水架。

擦手。

“我回屋了。阿姨有事叫我。”

转身往次卧走。

“站住。”

曹宾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

他等着。

李婉姬窝在沙发里,嘴张开又合上。

刚才那个“站住”纯粹是条件反射,嘴比脑子快。

现在脑子跟上了,发现本没有准备好该说的台词。

叫住他什么?

让他留下来陪自己坐一会儿?

凭什么?

凭你是他阿姨?

还是凭你那天晚上喝多了把人家按在沙发上?

“……你的手怎么样了。”

就这个。

唯一能找到的借口。

曹宾转过身。

他看着李婉姬。

她的眼睛没看他的手。

看的是他的脸。

他把右手抬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早好了。”

顿了一下。

“阿姨在担心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这线走得太近了。

但就是想问。

憋了三天了。

李婉姬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担心你了。就随口问一句。”

“哦。”曹宾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那晚安,阿姨。”

他转身进了次卧。

次卧的门关上了。

曹宾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刚才她喊“站住”的时候。

他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控。

他期待她说点什么。

结果她问的是“你的手怎么样了”。

曹宾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阿姨,你要问的不是这个吧。

但你只敢问这个。

那我也只能答这个。

李婉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她把音量调到最小,小到只剩嗡嗡的底噪。

遥控器被她在手里翻来翻去。

正面、反面、正面、反面。

电池盖松了,她摁回去。

翻两下又松了,再摁。

眼睛盯着次卧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让人烦躁。

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如果用打分制来衡量——

曹宾这三天的表现可以打满分。

满分的“朋友儿子”。

满分的“晚辈”。

满分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也满分到她快疯了。

她靠着沙发,手指绞着垫子边缘的流苏。

绞了一圈,松开,又绞一圈。

几天前那个在沙发上跟她贫嘴扯皮的臭小子去哪了?

那个说“下次按肩膀给你上全套精油拔罐”的去哪了?

那个被她食指点额头时候眼睛亮亮的少年去哪了?

你把他吓跑了啊,李婉姬。

你自己把人家吓跑的。

你喝了三瓶红酒,你把人家摁在沙发上,你叫他抱你。

现在人家老老实实退回安全线以内了。

你又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怎样?

李婉姬闭上眼。

流苏在她手指间被拧成了一麻绳。

说实话,这三天她过得并不难受。

有人做早餐,有人收拾家,有人留灯等她回来。

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已。

她能听到他早起的脚步声,能看到冰箱上便签,能在沥水架上数到他洗过的碗。

这些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够了个屁。

她睁开眼,把流苏从手指上扯下来。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曹宾发的消息——

不是。

陌生号码。

“婉姬,我下周回星城。离婚的事当面谈。——陆景行。”

李婉姬盯着屏幕。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烦躁先上来了。

然后是冷。

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这几天满脑子都在想那个隔壁房间的小鬼。

差点忘了这个恶心的人还存在。

十年。

十年的骗局。

她是就像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而这个傻子的“丈夫”,现在要回来了,要跟她“当面谈”。

谈什么?

谈十年的青春怎么折价?

李婉姬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回。

她连打字的欲望都没有。

跟这个人说任何一个字,都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头靠上沙发。

天花板的灯白得有点刺眼。

下周。

他要回来了。

“。”

三十三岁的李婉姬。

人生里第一次说脏话。

此时。

次卧的门缝里,灯光悄无声息地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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