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宾用三天时间,把自己活成了一台没有感情的家政机器人。
早上六点四十起床。
做完早餐,留便签,换跑鞋,出门。
等他跑完回来,李婉姬已经出门上班了。
餐桌上的盘子空了。
橙汁杯见底。
晚上也一样。
李婉姬下班回来的时候,饭菜已经热好了,摆在餐桌上。
曹宾在她回来之前就吃好饭。
等到她吃完之后打个招呼然后去洗碗。
尽可能的减少两个人碰面的机会。
曹宾觉得这个节奏刚刚好。
不会让她尴尬,也不会让自己犯蠢。
万一惹恼了她,真的把自己扫地出门了怎么办?
第一天,李婉姬什么都没说。
第二天,她在餐桌上多坐了五分钟。
第三天,就是今天。
她吃完了,一直没有起身。
曹宾准备去洗碗。
“阿姨,碗放那儿就行,我来洗。”
李婉姬没理她。
自顾自去把碗洗了。
曹宾没拦。
说实话,拿捏分寸这种事,前十八年的人生经验基本用不上。
现在的难题是。
你跟你妈闺蜜上了床,之后该如何在同一个屋檐下正常呼吸。
这题超纲了。
但曹宾琢磨出了一个笨办法。
把自己当成一个合格的租客。
租客会做什么?
交房租,保持公共区域整洁,不制造噪音,不越界。
碰到房东打个招呼,聊两句天气和快递,仅此而已。
这三天,他做到了。
无可挑剔。
她说了“当什么也没发生”。
他保证自己会听话。
他照做了。
曹宾对自己很满意。
唯一不太满意的是——李婉姬的状态在肉眼可见地变差。
像一个人攥着一绳子,松了怕掉,拽了又怕太用力。
曹宾本来不该注意到这些。
问题是她总在看他。
曹宾又是怎么知道的呢?
因为自己也总在看她啊!
不是故意的。
是余光自带追踪功能。
曹宾骂了自己八百遍。
没用。
眼睛不归大脑管。
……
周四。
李婉姬破天荒提前下班了。
曹宾在客厅玩手游,听到密码锁的声音时是下午四点半。
他的第一反应是。
这个点?谁来了?
然后他听到了高跟鞋的声音。
熟悉的节奏。
只不过比平时密了一些,带着一种不太寻常的轻快。
玄关那边传来塑料袋的声响。
李婉姬拎着两袋食材走进厨房。
经过客厅的时候扫了一眼沙发上的曹宾。
“回来这么早?”曹宾摁了暂停。
“今天没什么事。”
她进厨房,开始往外掏东西。
三文鱼、芦笋、一盒樱桃番茄、一瓶橄榄油。
还有一把不知道什么品种的绿叶菜。
曹宾坐在沙发上,大拇指搁在屏幕上没动。
她要自己做饭?
这三天以来,厨房基本被他承包了。
虽然水平只停留在“能吃不死人”的阶段,但好歹一三餐没落下过。
李婉姬从来没进过厨房。
连微波炉都是他帮忙按的。
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他恢复游戏,继续打。
但注意力已经不在屏幕上了。
作的角色死了好几次。
厨房的门开着。
李婉姬系了一条浅灰色围裙,正对着砧板处理三文鱼。
刀功比他好太多了,薄片切得均匀整齐。
今天穿了件米白色的针织衫,袖子挽到手肘。
头发用一簪随便绾在脑后,有几缕碎发掉下来,垂在脖子侧面。
曹宾正看着,游戏里的角色被人偷袭了。
他赶紧收回视线。
妈的,排位赛呢。
连打两波团战,赢了。曹宾靠着沙发喘了口气。余光又不争气地往厨房飘。
李婉姬正在切芦笋。切到一半回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两个人的目光差了不到零点五秒。
她先收回去的。
“阿宾。”
“啊?”
“帮我拿一下酱油。”
“好。”
曹宾放下手机,起身走过去。
厨房不大。
两个人同时站在作台前,距离自动压缩到了不足半米。
“酱油在你左手边那个架子上。”
曹宾看了一眼。
架子在李婉姬的正上方。
要拿的话,他得绕到她身后,或者。
他选择了最直接的方式。
侧身,从她左侧伸手。
这个角度导致他的手臂必须从她肩膀上方越过去。
近到他能看清她后颈那几缕碎发下面,皮肤上细微的绒毛。
她没动。
连呼吸都放轻了。
他的手指碰到酱油瓶的瞬间,她的肩膀微微缩了一下。
这是两个人这几天以来最近的距离。
曹宾把酱油拿下来,退了半步。
“还要别的吗?”
“不用了。”
曹宾转身,出厨房,回沙发,继续打游戏。
全程不超过十五秒。
李婉姬攥着那瓶酱油,在原地站了好几秒。
手指捏着瓶身原来他捏过的位置。
塑料表面没有温度,凉的。
她到底在期待什么?
不对。
她什么也没期待。
李婉姬拧开瓶盖,继续做菜。
……
晚饭摆上桌。
煎三文鱼配芦笋,凉拌樱桃番茄,一碟清炒绿叶菜,两碗米饭。
曹宾端起自己那碗往客厅走。
“坐这儿吃。”
李婉姬拉开对面的椅子。
曹宾手上的碗顿了一下。
她补了一句:“菜做多了,你端来端去的麻烦。”
行吧。
理由充分。
曹宾在她对面坐下了。
三天以来第一次面对面吃饭。
三文鱼煎得外焦里嫩,芦笋脆生生的,火候拿捏得恰到好处。
跟他做的那些毛坯早餐比起来,这桌菜至少是个精装修。
“好吃。”曹宾给出了真诚的评价。
“你做的也能吃。”
“阿姨,那叫’能入口’,跟好吃不是一个概念。”
李婉姬在碗里扒了两口饭,没接这个话茬。
过了一会儿开口问:“你每天跑步跑多远?”
“五公里左右。”
“路线呢?”
“绕小区外围两圈,再走花园那条步道回来。”
曹宾回答得礼貌且完整。
每个问题都有头有尾,不冷场也不拖沓。
句末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但也仅此而已。
她问什么,他答什么。
她不问,他就吃饭。
不主动挑话题,不延伸内容。
就像一个被训练过的客服。
响应速度快,服务态度好,但你能感觉到那层标准化的礼貌底下,什么私人情绪都没有。
李婉姬的筷子在碗里搅了半天。
一粒米饭被她夹起来又放下去,反复三次。
“你最近怎么跟换了个人似的。”她终于抬头看他。
“嗯?”
“这么乖。”
她说“乖”这个字的时候,尾音略微往下压了一点。不像夸奖,更像质问。
曹宾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用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答应过阿姨会听话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净净,语气平平淡淡。
你还想怎样?
李婉姬刚夹起的一块鱼肉掉了。
片刻后她垂下眼,继续吃饭。
没再说话。
剩下的半顿饭在沉默里结束。
曹宾把两个人的碗筷收到洗碗池里,洗净,上沥水架。
擦手。
“我回屋了。阿姨有事叫我。”
转身往次卧走。
“站住。”
曹宾的脚步停了。
他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两秒。
他等着。
李婉姬窝在沙发里,嘴张开又合上。
刚才那个“站住”纯粹是条件反射,嘴比脑子快。
现在脑子跟上了,发现本没有准备好该说的台词。
叫住他什么?
让他留下来陪自己坐一会儿?
凭什么?
凭你是他阿姨?
还是凭你那天晚上喝多了把人家按在沙发上?
“……你的手怎么样了。”
就这个。
唯一能找到的借口。
曹宾转过身。
他看着李婉姬。
她的眼睛没看他的手。
看的是他的脸。
他把右手抬起来,在她面前晃了晃。
“早好了。”
顿了一下。
“阿姨在担心我?”
这句话说出口的那一刻,他自己都觉得这线走得太近了。
但就是想问。
憋了三天了。
李婉姬的睫毛颤了一下。
“谁担心你了。就随口问一句。”
“哦。”曹宾把手收回来,笑了一下。
笑容很淡。
“那晚安,阿姨。”
他转身进了次卧。
次卧的门关上了。
曹宾靠着门板站了几秒。
刚才她喊“站住”的时候。
他的心跳有那么一瞬间的失控。
他期待她说点什么。
结果她问的是“你的手怎么样了”。
曹宾低头笑了一下。
笑得有点苦。
阿姨,你要问的不是这个吧。
但你只敢问这个。
那我也只能答这个。
李婉姬一个人坐在沙发上。
电视开着,综艺节目里几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她把音量调到最小,小到只剩嗡嗡的底噪。
遥控器被她在手里翻来翻去。
正面、反面、正面、反面。
电池盖松了,她摁回去。
翻两下又松了,再摁。
眼睛盯着次卧的方向。
门缝里透出来的暖黄色灯光安安静静的。
安静得让人烦躁。
她说不上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
如果用打分制来衡量——
曹宾这三天的表现可以打满分。
满分的“朋友儿子”。
满分的“晚辈”。
满分到她挑不出任何毛病。
也满分到她快疯了。
她靠着沙发,手指绞着垫子边缘的流苏。
绞了一圈,松开,又绞一圈。
几天前那个在沙发上跟她贫嘴扯皮的臭小子去哪了?
那个说“下次按肩膀给你上全套精油拔罐”的去哪了?
那个被她食指点额头时候眼睛亮亮的少年去哪了?
你把他吓跑了啊,李婉姬。
你自己把人家吓跑的。
你喝了三瓶红酒,你把人家摁在沙发上,你叫他抱你。
现在人家老老实实退回安全线以内了。
你又受不了了。
你到底要怎样?
李婉姬闭上眼。
流苏在她手指间被拧成了一麻绳。
说实话,这三天她过得并不难受。
有人做早餐,有人收拾家,有人留灯等她回来。
只是住在同一个屋檐下而已。
她能听到他早起的脚步声,能看到冰箱上便签,能在沥水架上数到他洗过的碗。
这些就够了。
真的够了。
够了个屁。
她睁开眼,把流苏从手指上扯下来。
手机震了。
她以为是曹宾发的消息——
不是。
陌生号码。
“婉姬,我下周回星城。离婚的事当面谈。——陆景行。”
李婉姬盯着屏幕。
脸上的表情经历了一个复杂的变化过程。
烦躁先上来了。
然后是冷。
骨头缝里透出来的那种冷。
这几天满脑子都在想那个隔壁房间的小鬼。
差点忘了这个恶心的人还存在。
十年。
十年的骗局。
她是就像一个蒙在鼓里的傻子。
而这个傻子的“丈夫”,现在要回来了,要跟她“当面谈”。
谈什么?
谈十年的青春怎么折价?
李婉姬的拇指悬在屏幕上方。
没回。
她连打字的欲望都没有。
跟这个人说任何一个字,都是在浪费她的时间。
她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仰头靠上沙发。
天花板的灯白得有点刺眼。
下周。
他要回来了。
“。”
三十三岁的李婉姬。
人生里第一次说脏话。
此时。
次卧的门缝里,灯光悄无声息地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