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婉姬,你先别激动。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星河府这边的别墅归你。”
“这套别墅是婚前我付的首付。写的我的名字。本来就是我的!”
“首付是你付的没错,但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再加上这十年里我这边的资金往来——”
“你那叫资金往来?”
李婉姬的声音没有提高。
反而更低了。
“陆景行,你每年往这张卡里打的钱,是给我的,还是给你自己买心安的?”
“你觉得把钱打到我账上,你在国外养的那些人就不存在了?你觉得十年不碰我一手指头,每年转两笔钱就算尽到丈夫义务了?”
“你的资金往来,不过是嫖资的另一种说法。”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陆景行没有立刻接话。
这三秒的沉默里,曹宾能感觉到空气的质地变了。
从刚才那种虚伪的客气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更难看的东西。
然后陆景行开口了。
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温和的底色变了。
像一个大人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婉姬,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我本来不想提。”
他停了一下。
“但你我。”
曹宾的脊背直了一点。
陆景行的声音继续。
“咱俩的事,两家老人的态度你清楚。我家可以接受我们离婚,但前提是体面。”
“你爸妈那边呢?”
停顿。
“婉姬,我不想把事情弄难看。但你要是闹大了——”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半个调。
“那个小男生住在你这儿的事传出去……”
曹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在说我。
“……你觉得你爸妈会怎么想?”
客厅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压得曹宾太阳一跳一跳的。
曹宾不需要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现在一定还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这才是最恶心的。
他连威胁人的时候都笑着。
“你看,我也不想这样,但你不配合的话……”
曹宾的后槽牙咬在了一起。
咬得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咯吱声。
曹宾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金属是凉的。
但他的掌心在发烫。
手指收紧。门把手在他的握力下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呻吟——系统给的肉体强化,在这一刻成了某种讽刺。他有力气拧断一钢管,但他连这扇门都不能推开。
推开了又怎样?
你冲出去,站在她旁边。
然后呢?
一个十八岁的男生。
她闺蜜的儿子。
从门后冲出来。
什么都不用说。光站在那儿就够了。
陆景行需要几秒钟来脑补出完整的故事?
零秒。
他甚至不需要脑补。他已经暗示了。“那个小男生住在你这儿的事传出去——”
你冲出去,不是在保护她。
是在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曹宾的指关节发白。门把手的金属表面被他的拇指压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浅坑。
他把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掌心辣的。
门把手上有一个圆形的凹痕。
曹宾低头看了一眼。
……。
修门把手要多少钱来着?
他退回床沿坐下。
双手撑在膝盖上。
客厅里,陆景行还在输出。
“婉姬,我不是在威胁你。”
陆景行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惋惜。
“我是在帮你。你想想,如果我们好聚好散,对外说性格不合,谁都不丢人。但你要是把事情闹到两家老人面前——”
“你怕什么?”
李婉姬开口了。
陆景行有点懵。
“你怕我闹到两家老人面前?”
李婉姬把协议放到茶几上。
动作很轻。
“陆景行,到底谁应该怕?”
她抬起头。
丹凤眼里的冰碴子几乎要把对面的人冻穿。
“如果我把事情闹大,闹到两家人面前,你觉得他们先问谁的问题?”
“问我为什么家里住了一个闺蜜的儿子?”
“还是问你为什么十年不回家、十年不碰你老婆、十年在国外跟男人睡觉?”
客厅的空气凝固了。
陆景行的微笑停在脸上。
李婉姬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你拿曹宾来威胁我?他是我闺蜜的儿子,暑假借住。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你要查我跟他的关系?查。随便查。”
“但你要不要猜一猜,如果我拿出你这十年的银行流水、出行记录、酒店开房记录——你那些’朋友’,有几个是能见光的?”
“你在骗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陆景行那层精心维护了十年的体面外壳里。
“你骗了我十年。
你拿家族联姻当遮羞布。
你在国外养男人。
你从婚礼当天就在骗我。
你连新婚夜都没碰我。
你让我以为是我的问题。
你让我以为我不够好,不够吸引人,不够让一个男人想要靠近。”
“你知道我为了这件事看了多少次心理医生吗?”
“你知道我有多少个夜晚躺在那张空床上,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什么毛病吗?”
“陆景行——”
李婉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那颤抖不是示弱。是愤怒到了极点。
“你一个骗婚十年的Gay,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不净?”
曹宾听到这话。
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
“漂亮。”
客厅那边。
陆景行的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
放到膝盖上。
他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
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沉默了很久。
“婉姬。”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甚至比之前更平静。
“你说得对。我骗了你。”
他停了一下。
“但你想过没有——”
“如果我没骗你,你会嫁给谁?”
“李家和陆家的联姻,从我们出生那天就定好了。
你嫁给我和嫁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是对方是不是gay。”
“如果对方不是gay——你觉得你就会幸福?”
“一个你没有选择权的婚姻里,谁来当新郎有那么重要吗?”
这些话的伤力不在于对错。
在于它戳中了另一个真相。
李婉姬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想嫁给谁”。
李婉姬笑了。
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呢?”
“所以你骗我就是对的?因为反正我也没得选?”
“陆景行——”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不仅骗了我的感情,还想骗我的认知。”
“你想让我觉得’被骗了也没关系’?”
“你太恶心了。”
客厅里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是陆景行的声音。
他似乎终于投降了。
“条款可以改。你说你的条件。”
李婉姬重新拿起茶几上的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
终于开口了。
声音出奇的平静。
“这套别墅,婚前我付的首付,写的我的名字。婚后还贷部分,我认。折成现金,从我这边扣。”
她拿起茶几上的笔。
“我只要这一套房子。其他的,你全拿走。”
陆景行的眉毛抬了一下。
“就这个条件?”
“就这个条件。”
“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所有的东西你都拿走,我只要原本属于我的那一份。”
【乙方仅保留星河府10号独栋别墅所有权,其余共同财产及甲方名下资产,乙方自愿放弃主张。】
写完。
签名。
李婉姬。
三个字写得极其用力,最后一笔的收尾处,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
她把签好的协议扔给陆景行。
“滚。”
一个字。
净利落。
陆景行看着她签完的协议。
毫不在意李婉姬的粗鲁行径。
他站起来。
把协议折好,放进公文包。
整理了一下袖扣。
西装外套的下摆被他用手掌抹了一遍。
每一个动作都很从容。
他往门口走。
经过次卧的时候。
脚步慢了一拍。
陆景行的脚步停了。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那条一指宽的门缝,无声地撞在一起。
陆景行把视线收回来。
转头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看来,这个男孩子对你来说还挺重要。”
李婉姬站在客厅中央。
她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
但右手攥着的那份协议副本,纸面上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被攥皱了。
“他是我闺蜜的儿子。”
陆景行笑了一下。
“协议我拿去公证。后续流程让律师跟你对接。”
停了一下。
“婉姬,对不起。”
他终于说了这三个字。
但说得太晚了。
晚了十年。
大门打开。
又关上。
曹宾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
掌心里的指甲印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四个弯月形的红印,嵌在掌心的肉里。
他走出次卧。
李婉姬坐在沙发上。
她正在收拾协议副本。
曹宾看着她的侧面。
下午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
怎么说呢。
不是崩溃之后的空洞。
不是委屈之后的脆弱。
是一种,曹宾找不到合适词语来形容的东西。
像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
李婉姬的右手从包上移开,搭在沙发垫上。
她的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
曹宾眯了一下眼。
是刚才签协议用的那支笔。
断了。
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笔帽还好好的,笔身被拧成了两段。
断裂处的塑料茬口参差不齐,有一小滴墨水渗出来,沾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
她是什么时候折断的?
签完字之后?
还是陆景行说那句”这个男孩子对你来说还挺重要”的时候?
曹宾说不准。
但他知道一件事。
折断一支签字笔需的力气小不了。
李婉姬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底油。
就是这样一只手。
把一支笔从中间拧断了。
曹宾看着她手指间那滴墨水。
墨水是黑色。
沿着她食指的指腹往下滑,滑到指节的褶皱里停住了。
她好像本没注意到。
曹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门推开了。
大概是光线变了。
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角度和面积都变了。
她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曹宾站在次卧门口。
他什么都没说。
李婉姬也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曹宾走过去。
不快。
不慢。
走到沙发旁边。
曹宾在她面前站了一会。
然后弯腰。
从她手指间把那两截断笔拿走了。
动作很轻。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是凉的。
八月,二十四度空调房。
她的手指不应该这么凉。
曹宾把断笔放到茶几上。
抽出一张湿巾。
在她面前蹲下来。
右膝着地。
他把她的右手拿起来。
她的手指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
软的。
任他拿着。
曹宾湿巾,把她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滴黑色墨水擦掉了。
指腹的皮肤被他擦得微微发红。
墨水的痕迹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曹宾把湿巾扔到垃圾桶。
抬起头。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李婉姬的下巴线条很好看。
侧面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被勾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她低头看着他。
眼底那盏快要熄灭的灯,亮了一点。
“阿姨。”
他的声音很轻。
“他走了。”
李婉姬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都听到了。”
曹宾没否认。
“嗯。”
她闭上眼。又睁开。
“他说的那些话——”
“阿姨。”曹宾打断她。
他还蹲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停顿。
“他凭什么让你净身出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曹宾的语气没有起伏。
但李婉姬听到了那平坦底下压着的东西。
像地壳底下的岩浆。
表面是安静的土地。
底下烧着几千度的火。
“他骗了你十年。他在国外养男人。他连碰都没碰过你。他拿你当遮羞布。现在他回来跟你谈钱?谈资产分割?谈体面?”
曹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在”碰都没碰过你”那几个字上。
变化很微小。
但李婉姬捕捉到了。
他的嗓音在那几个字上沉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几个字上卡了一下。
因为他碰过。
他碰过她。
在陆景行十年都没有碰过她的那张沙发上。
曹宾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
跪太久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回到那个安全距离上。
“阿姨,你做得对。”
李婉姬看着他。
“这套房子是你的。本来就是你的。他拿不走。”
李婉姬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刚被擦过的手指。
他并没有说自己应该怎么样。
他只是默默地在支持自己。
她攥了一下手。
又松开。
“阿宾。”
“嗯?”
“你帮我把车里那箱矿泉水搬进来。”
曹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他转身往玄关走。
走了两步。
“还有。”
李婉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中午我做饭。你要的红烧排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