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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婉姬,你先别激动。协议上写得很清楚,星河府这边的别墅归你。”

“这套别墅是婚前我付的首付。写的我的名字。本来就是我的!”

“首付是你付的没错,但婚后还贷部分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这一点你应该清楚。再加上这十年里我这边的资金往来——”

“你那叫资金往来?”

李婉姬的声音没有提高。

反而更低了。

“陆景行,你每年往这张卡里打的钱,是给我的,还是给你自己买心安的?”

“你觉得把钱打到我账上,你在国外养的那些人就不存在了?你觉得十年不碰我一手指头,每年转两笔钱就算尽到丈夫义务了?”

“你的资金往来,不过是嫖资的另一种说法。”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三秒。

陆景行没有立刻接话。

这三秒的沉默里,曹宾能感觉到空气的质地变了。

从刚才那种虚伪的客气变成了一种更真实的、更难看的东西。

然后陆景行开口了。

语气还是温和的,但温和的底色变了。

像一个大人在教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婉姬,话说到这个份上,有些事我本来不想提。”

他停了一下。

“但你我。”

曹宾的脊背直了一点。

陆景行的声音继续。

“咱俩的事,两家老人的态度你清楚。我家可以接受我们离婚,但前提是体面。”

“你爸妈那边呢?”

停顿。

“婉姬,我不想把事情弄难看。但你要是闹大了——”

他的声音突然压低了半个调。

“那个小男生住在你这儿的事传出去……”

曹宾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了。

他在说我。

“……你觉得你爸妈会怎么想?”

客厅里又安静了。

这次的安静比刚才更长。

压得曹宾太阳一跳一跳的。

曹宾不需要看到他的脸就知道他现在一定还挂着那个得体的微笑。

这才是最恶心的。

他连威胁人的时候都笑着。

“你看,我也不想这样,但你不配合的话……”

曹宾的后槽牙咬在了一起。

咬得嘴里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咯吱声。

曹宾的手搭上了门把手。

金属是凉的。

但他的掌心在发烫。

手指收紧。门把手在他的握力下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金属呻吟——系统给的肉体强化,在这一刻成了某种讽刺。他有力气拧断一钢管,但他连这扇门都不能推开。

推开了又怎样?

你冲出去,站在她旁边。

然后呢?

一个十八岁的男生。

她闺蜜的儿子。

从门后冲出来。

什么都不用说。光站在那儿就够了。

陆景行需要几秒钟来脑补出完整的故事?

零秒。

他甚至不需要脑补。他已经暗示了。“那个小男生住在你这儿的事传出去——”

你冲出去,不是在保护她。

是在证明他说的是对的。

曹宾的指关节发白。门把手的金属表面被他的拇指压出了一个肉眼可见的浅坑。

他把手从门把上松开了。

掌心辣的。

门把手上有一个圆形的凹痕。

曹宾低头看了一眼。

……。

修门把手要多少钱来着?

他退回床沿坐下。

双手撑在膝盖上。

客厅里,陆景行还在输出。

“婉姬,我不是在威胁你。”

陆景行的声音甚至带上了一点惋惜。

“我是在帮你。你想想,如果我们好聚好散,对外说性格不合,谁都不丢人。但你要是把事情闹到两家老人面前——”

“你怕什么?”

李婉姬开口了。

陆景行有点懵。

“你怕我闹到两家老人面前?”

李婉姬把协议放到茶几上。

动作很轻。

“陆景行,到底谁应该怕?”

她抬起头。

丹凤眼里的冰碴子几乎要把对面的人冻穿。

“如果我把事情闹大,闹到两家人面前,你觉得他们先问谁的问题?”

“问我为什么家里住了一个闺蜜的儿子?”

“还是问你为什么十年不回家、十年不碰你老婆、十年在国外跟男人睡觉?”

客厅的空气凝固了。

陆景行的微笑停在脸上。

李婉姬没给他缓冲的时间。

“你拿曹宾来威胁我?他是我闺蜜的儿子,暑假借住。合情合理,光明正大。你要查我跟他的关系?查。随便查。”

“但你要不要猜一猜,如果我拿出你这十年的银行流水、出行记录、酒店开房记录——你那些’朋友’,有几个是能见光的?”

“你在骗婚。”

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每个字都像一颗钉子,钉进陆景行那层精心维护了十年的体面外壳里。

“你骗了我十年。

你拿家族联姻当遮羞布。

你在国外养男人。

你从婚礼当天就在骗我。

你连新婚夜都没碰我。

你让我以为是我的问题。

你让我以为我不够好,不够吸引人,不够让一个男人想要靠近。”

“你知道我为了这件事看了多少次心理医生吗?”

“你知道我有多少个夜晚躺在那张空床上,怀疑是不是自己有什么毛病吗?”

“陆景行——”

李婉姬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但那颤抖不是示弱。是愤怒到了极点。

“你一个骗婚十年的Gay,有什么资格跟我谈不净?”

曹宾听到这话。

忍不住挥了一下拳头。

“漂亮。”

客厅那边。

陆景行的右手从沙发扶手上收回来。

放到膝盖上。

他的脸上终于没有了笑容。

反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沉默了很久。

“婉姬。”

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

甚至比之前更平静。

“你说得对。我骗了你。”

他停了一下。

“但你想过没有——”

“如果我没骗你,你会嫁给谁?”

“李家和陆家的联姻,从我们出生那天就定好了。

你嫁给我和嫁给别人有什么区别?

区别只是对方是不是gay。”

“如果对方不是gay——你觉得你就会幸福?”

“一个你没有选择权的婚姻里,谁来当新郎有那么重要吗?”

这些话的伤力不在于对错。

在于它戳中了另一个真相。

李婉姬从来没有被问过“你想嫁给谁”。

李婉姬笑了。

比哭还难看的笑。

“所以呢?”

“所以你骗我就是对的?因为反正我也没得选?”

“陆景行——”

“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你不仅骗了我的感情,还想骗我的认知。”

“你想让我觉得’被骗了也没关系’?”

“你太恶心了。”

客厅里又沉默了一段时间。

然后是陆景行的声音。

他似乎终于投降了。

“条款可以改。你说你的条件。”

李婉姬重新拿起茶几上的协议。

翻到最后一页。

终于开口了。

声音出奇的平静。

“这套别墅,婚前我付的首付,写的我的名字。婚后还贷部分,我认。折成现金,从我这边扣。”

她拿起茶几上的笔。

“我只要这一套房子。其他的,你全拿走。”

陆景行的眉毛抬了一下。

“就这个条件?”

“就这个条件。”

“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瓜葛,所有的东西你都拿走,我只要原本属于我的那一份。”

【乙方仅保留星河府10号独栋别墅所有权,其余共同财产及甲方名下资产,乙方自愿放弃主张。】

写完。

签名。

李婉姬。

三个字写得极其用力,最后一笔的收尾处,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

她把签好的协议扔给陆景行。

“滚。”

一个字。

净利落。

陆景行看着她签完的协议。

毫不在意李婉姬的粗鲁行径。

他站起来。

把协议折好,放进公文包。

整理了一下袖扣。

西装外套的下摆被他用手掌抹了一遍。

每一个动作都很从容。

他往门口走。

经过次卧的时候。

脚步慢了一拍。

陆景行的脚步停了。

两个人的视线隔着那条一指宽的门缝,无声地撞在一起。

陆景行把视线收回来。

转头朝客厅方向抬了抬下巴。

“看来,这个男孩子对你来说还挺重要。”

李婉姬站在客厅中央。

她的五官没有任何变化。

但右手攥着的那份协议副本,纸面上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脆响。

被攥皱了。

“他是我闺蜜的儿子。”

陆景行笑了一下。

“协议我拿去公证。后续流程让律师跟你对接。”

停了一下。

“婉姬,对不起。”

他终于说了这三个字。

但说得太晚了。

晚了十年。

大门打开。

又关上。

曹宾坐在床沿上。

他的手从膝盖上松开。

掌心里的指甲印辣地疼。

他低头看了一眼。

四个弯月形的红印,嵌在掌心的肉里。

他走出次卧。

李婉姬坐在沙发上。

她正在收拾协议副本。

曹宾看着她的侧面。

下午的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打在她脸上。

她的表情——

怎么说呢。

不是崩溃之后的空洞。

不是委屈之后的脆弱。

是一种,曹宾找不到合适词语来形容的东西。

像一个人扛了太久太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了。

李婉姬的右手从包上移开,搭在沙发垫上。

她的手指间夹着什么东西。

曹宾眯了一下眼。

是刚才签协议用的那支笔。

断了。

从中间断成了两截。

笔帽还好好的,笔身被拧成了两段。

断裂处的塑料茬口参差不齐,有一小滴墨水渗出来,沾在她食指和中指之间。

她是什么时候折断的?

签完字之后?

还是陆景行说那句”这个男孩子对你来说还挺重要”的时候?

曹宾说不准。

但他知道一件事。

折断一支签字笔需的力气小不了。

李婉姬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

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涂了一层透明的底油。

就是这样一只手。

把一支笔从中间拧断了。

曹宾看着她手指间那滴墨水。

墨水是黑色。

沿着她食指的指腹往下滑,滑到指节的褶皱里停住了。

她好像本没注意到。

曹宾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把门推开了。

大概是光线变了。

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角度和面积都变了。

她转过头。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曹宾站在次卧门口。

他什么都没说。

李婉姬也什么也没说。

客厅里只剩空调的声音。

曹宾走过去。

不快。

不慢。

走到沙发旁边。

曹宾在她面前站了一会。

然后弯腰。

从她手指间把那两截断笔拿走了。

动作很轻。

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指尖。

她的手指是凉的。

八月,二十四度空调房。

她的手指不应该这么凉。

曹宾把断笔放到茶几上。

抽出一张湿巾。

在她面前蹲下来。

右膝着地。

他把她的右手拿起来。

她的手指没有反抗,也没有配合。

软的。

任他拿着。

曹宾湿巾,把她食指和中指之间那滴黑色墨水擦掉了。

指腹的皮肤被他擦得微微发红。

墨水的痕迹淡了,但没有完全消失。

曹宾把湿巾扔到垃圾桶。

抬起头。

从这个角度看上去,李婉姬的下巴线条很好看。

侧面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被勾出一条柔和的弧线。

她低头看着他。

眼底那盏快要熄灭的灯,亮了一点。

“阿姨。”

他的声音很轻。

“他走了。”

李婉姬盯着他看了大概五秒钟。

“你都听到了。”

曹宾没否认。

“嗯。”

她闭上眼。又睁开。

“他说的那些话——”

“阿姨。”曹宾打断她。

他还蹲在她面前。

他看着她。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听到了。”

停顿。

“他凭什么让你净身出户?”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曹宾的语气没有起伏。

但李婉姬听到了那平坦底下压着的东西。

像地壳底下的岩浆。

表面是安静的土地。

底下烧着几千度的火。

“他骗了你十年。他在国外养男人。他连碰都没碰过你。他拿你当遮羞布。现在他回来跟你谈钱?谈资产分割?谈体面?”

曹宾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变化。

在”碰都没碰过你”那几个字上。

变化很微小。

但李婉姬捕捉到了。

他的嗓音在那几个字上沉了一下。

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她知道他为什么在这几个字上卡了一下。

因为他碰过。

他碰过她。

在陆景行十年都没有碰过她的那张沙发上。

曹宾深吸了一口气。

他站起来。

膝盖有点麻。

跪太久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

退回到那个安全距离上。

“阿姨,你做得对。”

李婉姬看着他。

“这套房子是你的。本来就是你的。他拿不走。”

李婉姬低下头。

她看着自己刚被擦过的手指。

他并没有说自己应该怎么样。

他只是默默地在支持自己。

她攥了一下手。

又松开。

“阿宾。”

“嗯?”

“你帮我把车里那箱矿泉水搬进来。”

曹宾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好。”

他转身往玄关走。

走了两步。

“还有。”

李婉姬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中午我做饭。你要的红烧排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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