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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门关上的那一刻,陆琛听到了落闩的声音。

很轻的一声“咔哒”,却在这间贴满“囍”字的简陋婚房里,显得格外刺耳,红烛在桌案上摇曳,烛泪顺着锡质的烛台淌下来,在托盘里积成一滩暗红色的硬块。墙上贴着粗糙的剪纸——鸳鸯戏水、龙凤呈祥,手艺拙劣得像是从供销社买来的批量货,边角都没裁齐。

窗户上糊着旧报纸,报纸上的期是1975年3月,标题是“全国农业学大寨会议在京召开”。纸已经泛黄,边角卷起,有几处破了洞,夜风从破洞里钻进来,把烛焰吹得东倒西歪。

床是木板床,铺着半新不旧的棉褥,被面上印着俗艳的大红牡丹,有几处已经洗得发白,床头柜上摆着一对搪瓷缸子,上面印着“为人民服务”五个红字,缸子里着两朵纸扎的红花。

这就是七十年代小镇校长的婚房。

陆琛端坐在床沿,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房间,每一个细节都被他录入脑海,分类归档——

**环境评估**:经济水平低下,物资匮乏。搪瓷缸是常见用品,纸花是婚庆标配,报纸糊窗说明玻璃稀缺。王志远的“校长”身份在这个环境里属于中上阶层,但绝对算不上富裕,他的贪污所得,要么挥霍在了别处,要么藏得很深。

**潜在风险**:窗户是唯一的出口,但太小,且糊着报纸,破洞处能看到外面是黑漆漆的院落。门外有脚步声,说明宾客尚未散尽,如果现在呼救,外面的人会听到,但——

陆琛迅速否决了这个选项。

呼救之后呢?他是被明媒正娶的“新娘子”,即便现在喊破喉咙,外面的人也会以为是新婚夫妻在闹别扭,更何况,原主的父母收了那么多钱,结婚后还会再给原主三百块钱,媒婆做了见证,在这个时代,生米煮成熟饭是天经地义。

法律?这个时代有法律,但执行力度和现代不可同而语,一个“不守妇道”的新娘子,周围的人都能对他鄙视打击,到时候只会被唾沫星子淹死。

所以,他只能靠自己。

一个粗重的呼吸声响起,带着浓烈的酒气,在门口停了一秒,然后一步步向床边走来。

陆琛隔着红盖头,看到一双有点褶皱的绑带黑皮鞋停在视线下方,鞋面上沾着一点泥点,鞋帮磨损严重。

“林老师——”

那个声音响起,沙哑,油腻,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我盼这一天,盼了半年了!”

一只手伸过来,掀开了红盖头。

陆琛慢慢抬起眼,看向面前的人——

三十五岁、秃顶、油腻、大腹便便,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错了位,下摆一边长一边短,看起来像是压箱底的衣服,领口解开两颗扣子,领口敞着,露出里面发黄的汗衫和发黑松弛的脖颈皮肤,脸上泛着酒后的红,眼睛里冒着绿光,像饿了三天的野狗看到肉骨头。

他就这样站在陆琛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喉结剧烈滚动。

陆琛也看着他。

两张脸,相距不到半米。

红烛在桌案上摇曳,烛光打在这张年轻的脸上,勾勒出精致到不真实的轮廓——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鼻梁挺秀,唇色浅淡,整张脸美得雌雄莫辨,却又清雅绝尘,不带一丝媚态。

王志远看呆了。

他盯着这张脸,嘴角咧开,露出一口黄牙,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林老师……林老师……”

他喃喃着,伸出手,想去摸那张脸。

这副尊容,这副打扮,要放在陆琛原来的世界,连他们公司大楼的门都进不来——保安会直接把他拦在门外,当成拾荒者打发走。

但此刻,这个人是这间屋子的主人,而陆琛,是送到他嘴边的肉。

王志远搓着手,一步步走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冒着绿光,喉结上下滚动,嘴角咧开,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

“林老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我盼这一天,盼了半年了!”

他走到床边,居高临下地看着陆琛。红烛的光被他挡住,陆琛的脸笼进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在暗处依然亮得惊人。

王志远没有注意到这双眼睛里的冷漠,他的注意力全在那张脸上——那张他觊觎了半年、无数次在梦里意淫过的脸,此刻,这张脸就在他面前,盖头已经掀开,烛光下的眉眼美得惊心动魄,像从年画上走下来的人。

他忍不住伸出手,想摸一摸。

就在他的手指即将触碰到那张脸的时候,陆琛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淡,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冰碴子,精准地刺进王志远的耳膜:

“王校长,先别激动,在你脱裤子之前,我建议你先听我分析一下你的资产负债状况。”

王志远的手僵在半空。

他愣住了,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迷茫:“你说……什么?”

这个蠢货,他没听懂,陆琛气结,能不能给个绳子啊,他好像就这么吊死回到现代去啊。

陆琛忍不住扶额,对手太菜,听不懂人话,怎么办?他想如果话讲不通的话,他也略懂一些拳脚,就是不知道会不会引起更大的风波。

陆琛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那笑容很好看——林清音这张脸笑起来确实很好看——但眼底没有一丝温度。

洞房花烛夜,才刚刚开始。

红烛的光打在他脸上,把那张本就油腻的脸照得更加清晰,也更加可憎,这是陆琛发现这个家伙,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得多——眼袋垂成两个肉囊,鼻翼两侧是深深的法令纹,嘴角向下耷拉着,嘴唇因为常年抽烟而发紫发黑。头顶的头发稀疏得遮不住头皮,仅存的几缕被他刻意梳到一边,用头油抹得锃亮,烛光一照,反着腻乎乎的光。

“我说,”他一字一顿,“你的资产负债率,已经超过了安全边际,通俗点讲,你现在就是一个随时会暴雷的不良资产。”

王志远的手还僵着,脸上的表情从迷茫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恼怒:“你在这儿胡说什么?什么暴雷,我听不懂,我现在只知道,你是我三百块钱娶回来的媳妇,现在就要洞房花烛夜了,说那么多就是拖延时间,这是没用的。”

“别急,别急,夜还很长,咱们的时间也还很多,所以你听我我一项一项给你拆解。”陆琛往后靠了靠,姿态闲适得像在主持董事会,“先说你的流动资产,你手头有多少现金?我猜不超过两百块,但你那间办公室的抽屉里,有一个暗格,里面藏着一个小账本,记录着你这些年克扣的学生餐费和教师工资,总额嘛——”

他顿了顿,目光在王志远脸上扫过,像在看一份即将被否决的并购提案。

“三千七百四十二块六毛,对吧?”

王志远的脸色变了。

他的手慢慢放下来,嘴唇翕动着,半天没发出声音。

陆琛继续说,语气平稳得像在念财报:“这笔钱,你分成三份,一份孝敬给了县教育局的赵科长,大约一千二,一份养着镇上裁缝铺的张寡妇,大约八百,剩下的一千七百多,你藏在哪儿?让我猜猜——”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那个老式衣柜上。

“衣柜夹层?还是床板底下?”

王志远的脸由红转白,由白转青。他的嘴唇哆嗦着,终于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陆琛替他说完下半句,微微侧头,那姿势优雅得像在品评一支红酒,“王校长,你知道吗,但凡你有一点财务常识,就该知道,做假账要平账。可你的账,到处都是窟窿。”

他伸出修长的手指,一一掰着数:

“第一,学生餐费。你们学校一共两百三十七个学生,每人每月交两块钱伙食费,总额四百七十四块。按当时的标准,每人每天的伙食成本应该是一毛五,一个月四块五,全校总成本一千零六十六块五。但你实际支出的只有八百块左右,剩下的钱,哪儿去了?”

“第二,教师工资。你们学校一共十九个教师,按编制应该有二十一个,那两个空额被你吃了空饷。每个教师每月工资平均二十八块,那两个空额一年就是六百七十二块。这笔钱,你又装进了谁的腰包?”

“第三,你去年修的那两间教室。上面拨款八百块,实际只花了不到三百,剩下的五百,你又怎么解释?”

他一口气说完,气定神闲,眼神清明得不像个被下了药的人。

第一次处理这样的状态,表面看着平静,陆琛内心还是不平静的,秀才遇上兵,就是他现在的状况,如果这个精虫上脑的家伙,不受他的威胁,他的拳脚在四肢武力的状态下,他不确定自己能有几分把握,但按下心底的慌张,陆琛脸上露出把控全场的自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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