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
青禾的声音闷闷的,鼻头发红。
“每年都这样,您何苦……”
“青禾。”
我叫住她。
“明天,陪我去趟佛堂。”
“佛堂?夫人要拜佛?”
“不是拜佛。”
我看着镜子里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
“是还愿。”
第二章
青禾不说话了。
她跟了我十二年,从太傅府到侯府,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她看着我解盘扣的动作,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拦都拦不住。
我一件一件褪下嫁衣。
红绸滑过指尖,凉得像水。
叠好,放回箱底。
再盖上去年的、前年的、大前年的。
整整八层,压得严严实实。
我换上一件毫无花样的灰白布裙,头发只挽了个素髻,连簪子都没。
然后走到书案前。
“夫人……”
“磨墨。”
青禾哆嗦着手磨了墨,我提笔。
和离书三个字,一气写完。
正文更快。
“夫苏氏念卿,与定远侯谢氏长渊,结缡八载,相敬如冰。念夫妻缘尽,两不相欠,自请和离,各归前路。”
写到最后落款,手腕猛地一抖。
一滴水砸在纸上。
不是墨,是眼泪。
“苏念卿”三个字洇开一小片,模糊了边角。
我盯着那团水渍看了很久。
八年。
两千九百多个夜。
我曾经以为这辈子就在这座侯府里过完了。
到头来,一张纸就能写尽。
我把和离书折好,贴身收进怀里。
“夫人!”青禾终于忍不住了,扑通跪下来,”您不能走啊!您走了,往后谁管这个家?老夫人那边,这些年全靠您……”
“青禾,起来。”
我扶她。
“我走之前,要去颐安堂辞别老夫人,这是规矩。”
谢长渊冷我八年,可老夫人待我一直客气。
年节送衣裳,换季送补品,偶尔还叫我过去说话。
虽然每次说话都小心翼翼地避开谢长渊的事,但那份温和我记着。
走之前,得给她磕个头。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下大了。
满院子白茫茫一片,落了厚厚一层,连脚印都看不见。
我撑了把伞,独自往颐安堂走。
青禾要跟,被我拦了。
“你去收拾东西,要带的不多,一个包袱就够。”
风灌进袖口,冻得骨头疼。
可和这八年比起来,这点冷本不算什么。
回廊很长。
积雪压弯了檐角的枯枝,啪嗒一声断了,掉在石板路上。
我低着头往前走,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个念头。
走了就不回头。
走了就净了。
快到颐安堂的时候,我远远看到一个人影,正顶着风雪往这个方向来。
玄色锦袍。
身量极高。
步子又快又稳,像一杆枪。
谢长渊。
我浑身一僵,脚步猛地顿住。
来不及多想,我闪身躲进了廊柱旁一丛枯竹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