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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七局的车队离开后第三天傍晚,林云的对讲机再次响起。

这一次老郑的声音和以往任何一次都不同。以往他说话像放炮,直来直去,带着老兵特有的粗粝和爽快。但今天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紧迫感。

“林云,出事了。第七局三天前派了一支车队往北边去,不是物资车队——是武装押运队。四辆车,十二个人,领头的是个叫沈因的人。他们在省道207被伏击了,无一生还。”

林云的眉头猛然皱紧。沈因,那个穿灰风衣、说话像在模仿人类的第七局外勤负责人。三天前他还站在水文站的栅栏外面,用温和客气的语气递过来一个装着石板碎片照片的信封。现在他死了,死在去北边的路上。

“谁的?”

“不是丧尸。”老郑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要被电流杂音吞没,“车队的卫星定位信号是在同一秒内全部消失的——不是坏了,是被掐断的。现场没有弹壳,没有爆炸痕迹。十二具尸体完整无缺,武器还在枪套里没。他们死之前连战斗反应都没做出来。”

林云握着对讲机的手指微微收紧。十二个人,四辆车,武器没拔,同一秒内全部死亡。丧尸做不到这一点,普通人类武装也做不到。

“对方是想给我们传话。”老郑继续说,“告诉所有知道这支车队的人——有什么东西存在,它能在你反应之前要你的命。”

林云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石板碎片还在吗?”

老郑那边顿了一下。“什么碎片?”

“没什么。”林云迅速岔开话题,“伏击点具体在哪一段?”

“省道207,碾子沟路段。离你那边直线距离大概五十公里。我建议天亮之后先过来碰个头。这边最近又收拢了几个幸存者,有个叫朱国良的老头你应该见见——他是搞地质的,对深渊裂缝有了解。”

林云记下了时间地点,挂断对讲机。

他站在二楼窗前,窗外暮色四合,荒地里的野草被晚风吹得起伏如浪。沈因死了。那个让他下个月初跟物资车队北上的计划,现在看起来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局——沈因本没打算带他去找什么碎片,沈因要的是把他送上某条公路,交给某个能在同一秒内死十二个人的东西。

但沈因自己也死了。这说明要么那个东西失控了,要么沈因从一开始就只是棋局里的一枚弃子。

无论是哪种情况,北边都不能贸然去了。至少在没有更多情报之前,水文站是他唯一能守住的阵地。

苏晴靠在墙上,把对讲机的内容听完了全程。她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银色的眼睛静静地看着林云。赵骏从笔记本上抬起头,手里的笔悬在半空中,眉头拧成了川字。周文博和赵小树还在楼下一无所知地守着发电机,院子里传来突突的引擎声和赵小树学劈柴的憨笑声。

林云转过头,对上了苏晴的目光。

“明天我去见老郑。你守家。”

“明白。”苏晴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洁,但这一次她多加了一句,“小心那个老头。搞地质的能活到现在,要么运气逆天,要么藏着东西。”

林云微微点头。

第二天天刚亮,林云独自一人赶往武警营地。雾散了,天空灰白,阳光被云层滤得没有温度。他沿着熟悉的路线穿过物流园和城乡结合部,沿途的普通丧尸稀稀拉拉,他没有心思清理,全都绕了过去。

武警营地的岗楼上多了一挺机枪,沙袋掩体又加厚了一层。铁门打开,老郑亲自迎出来,脸上多了几道新添的细碎伤疤,眼窝比上次见时更深了,嘴唇裂起皮,显然这几天没怎么合眼。

“人在会议室。”老郑没废话,边走边说,“朱国良,六十二岁,退休前是省地质调查院的总工。他女儿在城南一个小区当物业经理,末世爆发后他一个人从城北摸到城南去找女儿,女儿没找到,自己在沟里蹲了三天,出来的时候遇上了我们的巡逻队。这条裂缝的情况,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清楚。”

会议室里,一个头发全白但身体硬朗的老人坐在桌边,手边放着一杯没冒热气的水。他的手指上全是裂的口子和泥土嵌进去的细纹,指甲缝里有种洗不掉的灰白色——那是长期接触某些岩石粉尘留下的印记。看到林云进来,他站起来伸出手,手掌粗糙得像砂纸。

“朱国良。”老人的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他们说你在城东工厂区亲眼见过那条裂缝。”

“不止见过。在上面打过两场。”林云在桌子对面坐下,“第一波出来的是三只深渊刀锋,第二波六只加一肉质柱体。柱体会吐蒸汽,吸附在裂缝周围的土壤上形成菌毯。菌毯能强化深渊生物的外壳,同时腐蚀周围的建筑。”

朱国良的眼睛亮了一下,不是激动,是那种学者看到第一手实证数据的饥渴。他从怀里掏出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笔记本,翻开其中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地质术语和化学方程式:“你说菌毯腐蚀建筑——腐蚀的具体表现是什么?是酸性溶解还是生物酶破坏?砖石是变酥还是被渗透同化?”

“变酥。表面起泡,轻轻一碰就成粉末。菌毯上有血管状纹路,会搏动,频率大概三到四秒一次。柱体被摧毁后菌毯就枯死了,搏动停止,颜色从灰白变黑。”

朱国良飞快地在笔记本上记录着,嘴里低声念叨:“搏动频率三到四秒,血管状纹路,枯死后变黑……”他写完之后抬头看着林云,表情变得非常严肃,“年轻人,我要跟你说一件事。来这儿之前我在城北断崖下面也发现过类似的地质异常——土壤里有没有完整的菌毯残留,但有那种搏动纹路留下的灼痕,分析出来的化学成分和你说的菌毯分泌物高度吻合。那条断崖距离城区不到二十公里,没有任何明显的裂缝坑洞,全是地下暗层被灼开的。”

林云的瞳孔微微收缩。“你的意思是,城北断崖下面也有一条裂缝?或者说,那些菌毯是在裂缝出现之前就已经在扩散了?”

“我怀疑菌毯压就不是裂缝出现后才长出来的。”朱国良把笔记本翻到另一页,推给林云看。上面画着一张手绘的江城及周边地区地质剖面草图,几条虚线圈出了三个位置——城东工业区、城北断崖、以及碾子沟附近的省道207北段。

“这是我这半个月调查的结果。”老人的手指在三个圈之间依次敲击,指尖在纸上留下淡淡的灰白印痕,“城东工业区是你亲眼见过的裂缝所在。城北断崖有菌毯灼痕但没有可见裂缝——可能是裂缝还没开裂到地表,或者被什么东西封住了。至于碾子沟……”他抬起头,双眼有些浑浊但目光如炬,“昨晚老郑跟我说了车队遇袭的事。你猜怎么着?省道207碾子沟路段,地质构造上正好和我标注的第三条推测裂缝位置重合。”

会议室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林云盯着那张剖面图。三条裂缝,一条在城东,一条在城北断崖之下,一条在碾子沟。而碾子沟,正是沈因车队被伏击的地方。十二个人在同一秒内死亡,枪没拔,弹壳没有,无一生还。

如果伏击他们的不是人类,而是从那第三条裂缝里涌出来的、比深渊刀锋更高级的深渊生物,这一切就解释得通了。深渊刀锋是E级到C级,战斗力虽然远超普通丧尸,但做不到在同一秒内让十二个人来不及反应。能做到这一点的深渊生物,至少是B级,甚至A级。

而如果碾子沟有裂缝,城北断崖下面也有裂缝,那么这些裂缝之间是什么关系?它们是不是连通的?如果是连通的,菌毯的扩散就不是一个裂缝孤立的行为,而是一整片地下网络。这个推断意味着深渊裂缝不是三个互不相的孤立现象,而是一整套正在从地底向外扩张的渗透体系。

朱国良像是看出了他在想什么,低头又翻了一页笔记本,裂的手指指着一行用红笔圈出的数字:“还有件事。我测过菌毯灼痕的衰变周期——留在断崖下面的那些灼痕,从化学成分衰减的速率来推算,最早的形成时间不是在末世之后,而是在末前至少半个月。换句话说,深渊入侵的迹象在病毒爆发之前就已经出现了。”

这句话像一颗冷枪,穿透了会议室里所有人的沉默。

如果菌毯在末世前就已经出现,那就意味着“神眠”病毒的爆发不是偶然事件。深渊入侵和丧尸病毒之间不是两个独立事件,它们之间可能有着某种因果联系,甚至本身就是同一套计划的不同阶段。而那个银瞳少女给的三个月期限、她控着数万丧尸坐在废墟上的姿态——她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这些?

林云缓缓站起来,走到会议桌旁,低头看着那张手绘剖面图。三条虚线圈,像三只眼睛,正从地底无声地睁开。

“朱教授,”他开口,声音平稳,“我需要你把这些数据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报告。断崖的灼痕、菌毯的化学成分、裂缝推测位置——全部整理出来。这份报告可能比一支军队更有用。”

朱国良点了点头,看着林云的目光里多了一丝复杂的意味:“你要拿这个去什么?”

“弄清楚它们的规律。”林云说,“弄清楚规律,才知道怎么,怎么封。”

会议结束后,林云在院子里找到老郑。老郑正蹲在沙袋掩体后面抽烟,烟头的红点在晨光中一明一灭。看到林云过来,他把烟头往地上碾灭,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见到了?”

“见到了。朱国良的数据很重要。”

“那就行。不过叫你过来不只是因为朱国良。”老郑的语气忽然变得很慎重,他往无线电室的方向走了两步,压低声音,“第七局的车队被团灭之后,北边的人坐不住了——我说的北边,不是江城北边,是更北的地方。那里有一个大型幸存者基地,规模比我们整个江城所有据点加起来都大。他们有自己的异能者部队,有自己的指挥系统和科研团队。昨晚他们用卫星电话联系了我。”

林云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

“他们的人已经到了江城地界,”老郑说,“想见你。就今天晚上,在城北收费站旧址,废弃的加油站。你可以不去——但我觉得你应该去听听他们要说什么。第七局和北边基地之间到底什么关系、沈因的死到底是谁出的手,这些事,可能只有他们能说清楚。”

林云沉默了片刻,然后点头。城北收费站,废弃加油站。天黑之后。

临走前,老郑从夹克衫内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拇指盘,里面存着朱国良刚才整理的第一批土壤检测数据和断层扫描初步结果。“老朱让我先拷你一份。他说你比他更需要这个——因为他不会打架,而你是拿命跟裂缝里的东西拼的那个。”

林云接过拇指盘收进制服口袋里,五指稍微紧了紧。

回到水文站已是正午。苏晴看到他的表情,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钢钎放在他旁边的桌上,然后去给他倒了杯水。赵骏接过林云带回来的断层扫描草图仔细翻看,眉头越皱越紧。周文博从二楼探头下来,问了一句“林哥,又有麻烦了?”,得到林云一个不置可否的眼神后,立刻缩回头去继续加固窗户。

下午,林云把朱国良的断层扫描数据和菌毯灼痕分析导入石板。石板嗡鸣着将数据与之前录入的深渊刀锋信息进行交叉比对,自动生成了一张新的动态地图。地图上,三个红点分别标记着已知的三条裂缝位置,随后又缓缓浮出几个淡橙色的推测标记——那是石板据土壤衰变数据和地质断层走向推算出的其他潜在裂缝位置。其中最近的推测裂缝点在城西南废弃自来水厂附近,距离水文站直线距离仅九公里。

这意味着深渊裂缝的扩散速度远比他们预估的更快。如果不尽快找到关闭的方法,整个江城迟早变成第二个深渊菌毯的覆盖区。

傍晚,林云整理装备准备出发去见北边的人。苏晴把他叫住了。

“带上对讲机。”她把充满电的对讲机递过来,“遇到意外情况直接摁紧急频段,老郑那边和我们这边会同时响应。”

林云接过对讲机,点了下头。然后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苏晴、赵骏、周文博、赵小树。四双眼睛都看着他,没有人问多余的问题,但眼睛里写满了一样的东西: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

“放心。只是去谈几句。”林云将斧矛斜背到身后,推开铁门,迎着渐沉的暮色走向北方。

水文站的灯光在身后渐渐变小,荒地里的晚风吹起他作训服的下摆。前方的夜色更浓了,而他知道,这座城市的每一道裂缝背后,都有人在等着他做出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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