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的马塞约进入了雨季的前奏。大西洋上空堆积起铅灰色的云层,午后的暴雨几乎每天准时降临——先是一阵闷热得令人窒息的静止,然后天空像被撕开一道口子,滂沱大雨倾盆而下,把街道冲刷成浅浅的河流,把九重葛的花瓣打落满地。
布鲁娜站在学校走廊的尽头,靠着水泥栏杆,看着雨幕后面模糊的场。她穿着学校的制服——白色的polo衫和深蓝色的百褶裙,裙摆堪堪过膝,露出一截修长到不合理的小腿。制服是标准尺码的,但穿在她身上总显得短了一截——袖口卡在前臂中段,领口因为脖子太细长而显得空荡荡的。
雨水带来的湿气在空气中弥漫,她的头发因为湿而微微膨胀,深棕色的发丝贴着脸颊和脖颈,几缕碎发被风吹起又落下,在她的额角划出柔软的弧线。
即使是在这样随意的、甚至略显狼狈的状态下,布鲁娜·特诺里奥的美依然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雨后的天光是灰白色的、柔和的、没有方向感的——这种光线恰恰最适合她的面孔。那对棕绿色的眼睛在阴天里呈现出一种更深沉的色调,像是被雨水浸润过的苔藓,边缘带着一圈几乎不可察觉的琥珀色光环。她的睫毛上沾了极细的水雾,每一次眨眼都像是蝴蝶翅膀的微微振动。
她的皮肤在雨季的湿润空气中显得格外润泽——蜜棕色的肤色均匀地覆盖着每一寸可见的肌肤,从额头到颧骨,从脖颈到锁骨,没有一处瑕疵,没有一颗多余的痣。那种光泽不是化妆品能制造的,而是十五岁少女的新陈代谢与巴西混血基因共同酿造的天然奇迹——仿佛有人在她的皮肤下面点了一盏灯,让光从内部一层一层地渗透出来。
她的颧骨在侧光下投射出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恰好落在面颊的凹陷处,勾勒出一种高级时装摄影中才会刻意用灯光制造的立体感。她的嘴唇因为无意识地咬了下唇而微微泛红,上唇的唇峰线条锐利得像用铅笔描过,下唇饱满而柔软,即使没有任何唇彩也呈现出一种湿润的、带着少女气息的玫瑰色。
“布鲁娜!发什么呆?雨快停了,我们走吧!”卡米拉从走廊那头喊她。
她转过头,长发随着转头的动作甩出一个弧度——那个弧度如果被慢镜头捕捉下来,完全可以直接剪进洗发水广告的最终版本里。
“来了。”
她拎起书包跑向卡米拉,人字拖在湿的走廊上啪嗒啪嗒地响着,身后留下一串浅浅的湿脚印。
二月是巴西学年的开始。布鲁娜升入了高中一年级,新的教室、新的老师、新的课程表。她坐在靠窗的位置——这是她自己选的,她喜欢在老师讲得无聊的时候偷偷望向窗外。
她的成绩中等偏上——不是那种让老师头疼的差生,也不是让人仰望的学霸。数学是她的弱项,葡萄牙语和历史是她的强项。她喜欢阅读,床头堆着几本从图书馆借来的书——保罗·科埃略的《牧羊少年奇幻之旅》已经被她翻了三遍,书脊都快散了。
她在班里并不是社交中心。她太高了,太安静了,有时候会被误认为冷漠。但认识她的人都知道,她只是有些内向。和卡米拉、费尔南达在一起时,她会放松下来,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月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整张脸都亮起来。
那个叫马科斯的男生——隔壁班那个满脸雀斑、踢球不错的男孩——在开学第一天就出现在了她教室门口。
“嘿,布鲁娜。暑假过得好吗?”他靠在门框上,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但耳朵尖已经红了。
“还好。你呢?”
“我……也还好。我暑假去了萨尔瓦多,在海边踢了很多球。晒黑了不少。”
“嗯,确实黑了。”布鲁娜点了点头,表情真诚。
马科斯的脸一下子垮了下来——他原本想说”晒得更帅了”的潜台词完全没有被接收到。
卡米拉在旁边憋笑憋得差点内伤。
放学后,三个女孩走在回家的路上。雨停了,天空被洗得通透湛蓝,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马科斯喜欢你。”费尔南达直截了当地说。
“我知道。”布鲁娜平静地回答。
“那你呢?”
布鲁娜想了想:”他是个好人。但我没有那种感觉。”
“什么感觉?”
“就是……”她顿了顿,低头看着自己踩过水洼时溅起的小水花,”就是心跳加速的那种感觉。书里写的那种。看到一个人就会脸红、会紧张、会忍不住一直想着他的那种。”
“你看太多保罗·科埃略了。”卡米拉翻了个白眼,”现实生活里哪有那种事?”
“也许有。”布鲁娜笑了笑,”也许只是我还没有遇到。”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被夕阳染成金红色的天际线。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人。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