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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宋清衍从星光大厦出来的时候,海市下起了雨。

五月的雨不大,细密得像一层纱,落在车窗上无声无息。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老板上车之后一个字都没说,靠在座椅靠背上,眼睛看着窗外,右手食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跟了他六年的人都知道,这个动作意味着他在复盘。把刚才发生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表情、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一遍,像放慢镜头一样,一帧一帧地看。

司机没有问去哪。老板没开口的时候,默认回酒店。

车驶过跨江大桥。雨雾把江面罩住了,对岸的建筑轮廓被抹成一团灰白,只有几栋高楼的顶端从雾里戳出来,像是浮在半空中。

宋清衍的手指停住了。

他想起刚才在会客厅里的最后一幕。

他收起笑容,坐直身体,把语气从刚才那点残余的笑意里彻底拉回来。玩笑开完了,试探也试探过了。该上正菜了。

“好,那我直说。”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低沉和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合同条款里摘出来的,“宋氏集团可以提供技术、人才,以及国家级的政策通道。晚星提供土地和本地运营。收益五五分成。”

五五分成。这个条件他报出去的时候心里很清楚——对一家成立不到三个月的新公司来说,这是一个慷慨到近乎离谱的报价。宋氏的技术储备、人才梯队、发改委的政策通道,这些东西不是用钱能买到的,更不是一个注册资本一亿的小公司能靠自己拿到的。他给她开五五,不是因为他大方,是因为城西那块地他势在必得,而他现在还不知道她的底牌。先扔一个有诚意的数字,看她怎么接。

她听完,没有立刻回答。

那双刚才一直和他对视的眼睛微微垂下去,落在茶几上的茶杯上。茶已经凉了,汤色从碧绿沉成了深褐,一片舒展开的叶片沉在杯底,纹丝不动。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几下。

宋清衍注意到了这个动作。节奏不快不慢,食指、中指、无名指依次落下,像在给脑子里的推演打着节拍。她在算。不是算数字,是算他——算他报五五的意图,算他的底线在哪里,算他还有多少东西没有拿出来。这个动作和她握茶杯的姿势一样,精准,克制,没有多余的花活。一个人在紧张的时候会有很多小动作——摸耳垂、捋头发、抠指甲、抖腿。她什么都没有。只有那三手指在膝盖上有节奏地敲着,像是在弹一首只有她自己能听到的曲子。

“我需要时间考虑。”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和他刚才报五五的时候一样平稳。不是犹豫,不是拖延,不是那种心里已经有了答案但嘴上还要端一架的故作姿态。

她是真的在考虑。

“多久?”他问。

“一周。”

宋清衍在心里把这个时间拆解了一遍。一周。这个时长拿捏得很准。短于一周会显得仓促,像是在他的压力下不得不做决定;长于一周会显得怠慢,像是在晾他。一周——足够她把他的底细查清楚,足够她把所有备选方案摆上台面对比一遍,也足够让她在这场谈判里保留自己该有的主动权。

他站起身。她也站起来。他伸出手。她握住。

这一次握手和开场时不一样。开场是试探,是礼仪,是两个互不知底的人在交手之前互相鞠的一躬。这一次是确认——确认对方的分量值得自己认真对待。他的手燥稳定,她的手也一样。两只手交握在一起的时候,力道都比开场时多了一分。

“一周后,我等你的答复。”

“宋先生慢走。”

走出会客厅,经过前台,经过走廊,经过电梯厅门口那盆修剪整齐的散尾葵。宋清衍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沐雪跟在他身后送他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退后一步,微微鞠躬。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门合上。

镜面不锈钢映出他的脸。

表情依然是平静的。惯常的冷淡。在生意场上见了谁都一样的那张脸。旁人的眼睛看不出来,旁人的眼睛看宋家这位大公子永远只看得到“冷漠”“疏离”“不好接近”——媒体的标题都是这么写的。但如果此刻有第二个人在这部电梯里,如果那个人恰好了解他——那个人会注意到,他的眉心有一点极细微的褶皱。

不是生气。不是焦虑。是在想事情时才会出现的纹路。是他在做完一场谈判之后,把所有信息从头到尾重新拼一遍时,大脑高速运转在脸上留下的唯一痕迹。

他从一楼大厅走出去,穿过旋转门,上了车。一路上没有说一个字。

几秒后,那褶皱松开了。

他看着镜面里的自己,微微扬起嘴角。一个很短、很浅、几乎没有旁人能捕捉到的弧度。然后恢复了一贯的淡漠。电梯门打开,一楼到了。

当天晚上,酒店套房书房。

宋清衍坐在桌前,面前摊着陈助理下午送来的晚星集团产品报告第二版。新增了减肥液和生发洗发水的第一批用户反馈数据——好评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剩下那百分之零点三的差评点进去一看,基本是“快递太慢”“包装盒被压瘪了”之类和产品效果无关的投诉。他翻了两页,合上。

不是产品的问题。产品没有问题。这个结论他在看第一版报告的时候就已经确认过了。问题不在这里。

他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加密专线,军方信道,中间转了两道跳板才接通。等待音是一段沉默的电流声,持续了大概二十秒。

“韩老。”

“清衍?”“这么晚打电话,有事?”

“我在海市。有一个,想请您帮忙查一下。”宋清衍省掉了寒暄。他和韩正民之间不需要寒暄。“晚星集团,创始人叫张晚晚。她的背景资料太净了,净到不正常。民间渠道查不到更多信息,我想请您从军方渠道再查一遍。”

“张晚晚?”韩正民在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个人名检索了一遍,“没听说过。怎么,有问题?”

“不好说。”

宋清衍停了一拍。

“直觉。”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他认识宋清衍太久了,他从来没听宋清衍说过“直觉”这两个字。

他每一次行动都有详尽的调查报告和逻辑推演做支撑。每一个判断都有数据、有证据、有因果链条。韩正民甚至见过他在决定之前,让人把方的供应商、客户、竞争对手乃至对方家里养的狗是什么品种都查得清清楚楚。

“直觉”不是他的词。

能让他用这两个字的,一定不是小事。

“行。”韩正民的声音沉下来,“明天给你消息。”

宋清衍挂了电话,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海市的天空灰蒙蒙的,江面上笼着一层薄雾。跨江大桥的钢索在雾中若隐若现,被路灯照成一排橘色的虚影,像是被人用铅笔轻轻描了一道虚线。他站了很久,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会客厅里她手指在膝盖上敲击的画面——那几手指落下的节奏,拇指、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依次收起。精准,稳定,从容。

还有她虎口上那个创可贴。

白天他只是觉得那个创可贴可疑。现在这个念头变得清晰了——那种小伤口通常出现在刚学泡茶的人手上。紫砂壶的壶身导热极快,新手在练习温杯和出汤的时候,虎口极易碰到滚烫的壶壁,烫出一个水泡。但如果她刚学泡茶,她泡茶的动作就不可能那么行云流水。从温杯到投茶到注水到出汤,每一个步骤都像在实验室里做定量分析,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那不是天赋。那是无数次反复练习之后形成的肌肉记忆。练习到被烫伤、贴上创可贴、第二天继续练的程度。

一个人要练到这个地步,要么有非常严格的家教——但她的母亲是护工,月收入四千五百元,家里不可能有闲钱置一套紫砂茶具让她从小练。

要么——是最近才练的。在很短的时间内,用极高的强度,快速掌握的。

谜一样的资产。查不到来源的技术。领先全球至少三十年的产品。精准到近乎苛刻的礼仪。虎口处来历不明的烫伤。不到三个月的转变时间。

宋清衍把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

张晚晚,你到底是什么人。

第二天中午,韩正民的电话打回来了。

宋清衍正坐在酒店书房的桌前翻看晚星集团的第三批资料——陈助理连夜整理的第二版用户反馈数据的补充分析,把差评用户的IP地址、购买时间、退货记录全部交叉比对了一遍。他接起电话的时候,眼睛还落在屏幕上那一列被标红的数据上。

“清衍,你确定你查的是张晚晚?二十六岁,D市财经学院?”

“是。”宋清衍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韩正民的语气和昨晚不一样,多了几分他很少从这位老将军嘴里听到的东西——郑重。

“户籍和学历档案能找到。是真的,没有问题。但除此之外——资金来源、技术来源、商业轨迹,所有关键信息,全部是空白。”韩正民停了一下,似乎在等宋清衍消化这句话,“不是查不到,不是被加密了需要更高权限才能调阅。是从本上就不存在。就好像这个人的一切,都是从今年三月才开始有的。”

宋清衍握着手机,从桌前站起来。他走到落地窗前,窗外海市的天空比昨天更灰,雨停了但雾没散。

“我动用了军方的情报网络。”韩正民的声音又沉了一度,“结果跟你一样。清衍,有两种可能:要么她背后有更高层级的保护,高到连我都触碰不到——但这种可能几乎不存在,因为如果有这样的力量在保护她,她的户籍档案里不可能留着考研考公全部失败、母亲领过低保的记录。要么她本身就来自某种我们目前无法理解的渠道。”

“您倾向于哪一种?”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从产品来看,技术领先全球至少三十年。从她的背景资料来看,比一张白纸还净。据我所知,她母亲是护工,她没出过国,没在任何科研机构工作过,甚至没一份正经的工作履历。她去年还在考公务员,没考上。这样的人,从哪里弄来领先全球三十年的技术?”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从军方角度来看,有两种解释。第一,这些技术是别人给她。”韩正民吐出一口烟,“但能拿出这种技术的国家,不可能用一个二本毕业、全家没有任何科研背景的二十六岁女孩做代理人,更不可能让她把产品定价压到299块。这不合理。第二,这些技术是她自己想出来的。但她的学历背景完全不支持这种可能。”

“所以您的结论?”

“我查不出来。”韩正民说完又补了一句他在电话里很少对宋清衍说的话,“这不是正常的事。清衍,这个小姑娘不简单。你在海市跟她打交道,一定要谨慎。”

“明白。”

宋清衍挂了电话,在落地窗前站了很久。

军方的情报网络都查不到。不是“暂时查不到”,不是“需要更高权限”,不是“信息来源被加密”。是不存在。她的资金来源不存在,技术来源不存在,商业轨迹不存在。一个人在现实世界里要留下这么多空白,要么被更高层级的力量刻意抹掉了一切痕迹——要么她本身就不来自他所熟悉的那个世界。

他想起昨天在会客厅里,她说“城西地块已经有明确的规划”时的表情。平静,笃定,没有一丝虚张声势。那双眼睛不是“我觉得我能赢”的眼神——是“我知道我手里拿着什么”的眼神。

还有一件事。昨晚他想了一夜,今天韩正民的话又把它重新拽了出来。

她虎口上那个创可贴。

她泡茶给他喝的时候行云流水,但却像新手一样贴着创口贴,这太矛盾了。

宋清衍把手指按在冰凉的玻璃上。窗外的雾气正在慢慢变浓,把江对岸的建筑轮廓彻底吞没了。

张晚晚,你到底是什么人。

他没有答案。

但他确定一件事:一周之后,他要再见到她。不是因为城西那块地——是因为他现在有太多问题,只有她本人能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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