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矿区回到家的路,周小川走了整整四十分钟。
正常走这段路只需要十五分钟,但他刻意绕了一大圈。先经过王铁匠铺——钢蛋被拴在后院,看见他远远地打了个响鼻,眼神依然不友好,但至少没有挣脱绳子。再经过杂货铺——老王正在门口择菜,抬头看他一眼,居然点了个头,虽然那个头的幅度小到可能是颈椎抽筋。最后他从李寡妇家门口经过,门锁着,院子里晾着的小孩衣服还没收,被午后的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在拖延时间。因为他不想回家。
下井折腾了一上午,差点在地下回不来,好不容易上来发现父亲自己没事——这种心理落差让他现在不想面对任何一张周家人的脸。尤其是他后妈。
但系统不让他拖。
【倒计时提醒:好感度任务剩余时间——8小时42分。】
【当前进度:2/3(杂货铺老王:-18,王铁匠:18)。】
【特别提醒:第三位好感目标尚未触发。若倒计时归零时任务未完成,爆炸范围覆盖宿主全身。】
周小川看了一眼自己的全身。“全身”这个词很精确,不是原地,不是周围环境,是他自己的身体。系统会从内部把他炸成一朵血色的烟花。
“要不你去找李寡妇?”乌鸦提议,“她下午应该回来了。”
“她回来第一件事是去幼儿园接儿子,第二件事是回家做饭,第三件事是检查儿子作业。我要是这时候上门说要刷好感,她会觉得我别有用心。”
“你本来就别有用心。”
“所以不能让她看出来。”
乌鸦发出一声短促的嘲讽音,不再说话。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了家门口。院门半掩着,门缝里飘出一股红烧肉的味道。五花肉和酱油在铁锅里煸炒的焦香,混着八角的甜腻,穿过院子里的土豆地,飘到巷子里。周小川的肚子叫了一声。他今天从早到现在只吃了一块腌萝卜。
“别碰。”乌鸦提醒道。
“我知道。”
推开院门,刘梅正好端着一盘红烧肉从厨房里出来。她穿着那件碎花围裙,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笑容,头发在脑后挽了一个髻,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贤惠的继母。她看见周小川,笑容绽开了一点。
“正巧,你爹也刚回来。咱们一家三口好久没一起吃顿午饭了,今天我特地去镇上买了五花肉。”刘梅把红烧肉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旁边已经摆好了三副碗筷,一碟凉拌黄瓜,一盆蛋花汤,还有一盘煎得金黄的豆腐,“你下井的事我听说了。去找你爹,对吧?你这孩子就是嘴硬,平时跟你爹不怎么说话,出了事你冲得比谁都快。你爹在屋里换衣服,马上出来,快坐。”
周小川站在院子里,没有立刻坐下。
饭菜的香气是真的,红烧肉的色泽也是真的——红亮油润,表面还撒了切得细细的葱花,看起来和任何一户普通人家餐桌上的硬菜没有任何区别。刘梅的手艺一向很好,这他知道。
“怎么了?不合胃口?”刘梅解下围裙挂在墙上的钉子上,“还是嫌妈做得不好?”
“没有。”周小川拉开椅子坐下来。
乌鸦落在院墙的檐角上,居高临下地盯着饭桌。它的眼神周小川太熟悉了——那种眼神它之前在周小川喝米酒的时候也有过。
周建国从屋里出来了。他换了一身净的白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脸上那道下井时留下的划痕已经结痂收口,看起来气色尚好。他拉过椅子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又给刘梅也夹了一块,然后说了一句把气氛降到冰点的话:
“小川还愣着嘛?你妈辛辛苦苦做的,赶紧吃。”
刘梅低头抿嘴浅浅一笑。“没事,不勉强。孩子不爱吃肉,先喝汤也行。”说着她拿起周小川面前那只空碗,舀了大半碗蛋花汤放回他面前。
蛋花打得细,均匀地浮在汤面上,几滴香油亮晶晶地飘着。周小川把碗端起来凑近鼻尖,没有闻到什么异味,只有蛋花的清甜,油脂的润泽,舌尖轻轻舔一下碗沿,尝到的是盐和几粒胡椒粉。和米酒一样,那些白色粉末没有任何味道。
他放下碗:“我不饿。”
刘梅的筷子在空气里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扒饭。
周建国倒是发了火。“不饿?你一大早跑下井,上来饭也不吃,想修仙是不是?你王叔把午饭的事都跟我说了。甭管你对你妈有什么意见,饭是无辜的——”他说着又夹了自己碗里的豆腐,张嘴就要吃。刘梅忽然把筷子一放,起身端起那盘豆腐。“凉了点,我再去热热。”就那么端走了。
周建国似乎没多想。周小川想多了——豆腐她也端走了,证明刘梅自己也怕误伤。她把豆腐端进厨房后,锅里很快传来热油的滋滋声。周小川注意到厨房窗口那个角度,刘梅隐约的倒影映在玻璃上,她站着,没动锅铲,只是站在那里,似乎在看自己映在玻璃上的脸。乌鸦忽然叫了一声:“不好。”
几乎在乌鸦叫的同时,周小川闻到一股不该出现在红烧肉旁边的味道。杏仁——微苦的杏仁味,极淡,混在油烟的焦香里,但确凿无疑地戳在鼻腔里。那盘红烧肉被滴了东西,或者浇了汤汁。刚才他离肉太近,香气太重,一时没辨别出来。
“你别吃。”周小川一把按住父亲端米饭的手。
“什么?”
“那盘肉。”
周建国愣了一下,扭头看向厨房的方向,又看看儿子按在自己手臂上的手。他嘴唇翕动着想说什么,但周小川已经抢先站起身,把那盘红烧肉端起,走进厨房。刘梅还站在油锅前,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周小川端着那盘几乎没怎么动的红烧肉走向垃圾桶。她的手微微抬起来,似乎要阻拦,但周小川已经当着她的面,把整盘肉倒进了垃圾桶里。
“小川——”刘梅的声音有点颤抖,“你这是什么?”
“家里有耗子。”周小川把空盘子放在灶台上,“肉里有老鼠药。后妈,您买菜的时候,是不是放在地上被人放药了?”他不等刘梅解释,转身走出厨房。院子里,他对上一脸茫然的周建国。父亲显然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但那句“老鼠药”让他放下了筷子。
正当周小川要开口解释时,系统忽然弹出了一条提示——
【支线任务触发:为缓和家庭矛盾,请给刘梅做一顿早餐。(任务时限:明早8点前)】
【任务奖励:好感度+1(任意目标)。失败惩罚:好感度重大扣减,随机触发家庭危机。】
周小川瞪着脑海中的提示文字,表情僵在脸上。
周建国看看儿子紧皱的眉头,又尴尬地看了一眼厨房里刘梅僵直的背影,重重搁下筷子:“这家里成天到底怎么回事……”他话没说完被小川摆摆手打断。小川平静地说:“明天早饭我来做。大家各吃各的。”
刘梅没应声,锅铲在铁锅里刮出涩的声响。乌鸦蹲在檐角,用小得只有周小川能听见的音量说——“她刚差点拿锅铲当飞镖扔你后脑勺。”一夜无话,卧室里的夹层记依旧安好。睡前,周小川盯着那块夹层木板许久,最终还是没取出来看,只是轻手轻脚地敲了两下示意安全。
次清晨五点,他被系统提示音炸醒了。
【支线任务倒计时:3小时整。请立即前往厨房。】
周小川从床上弹起来的时候,乌鸦还在窗台上把头埋在翅膀底下睡觉,被他起身的动静惊得翻了个跟头。“你嘛?地震了?”乌鸦睡眼惺忪地扑腾了两下才稳住。
“鸡都没叫就起来做早饭——你后妈看了会感动吗?”
“我说要做饭就得做。系统说的。”
“感人。”乌鸦重新把头埋进翅膀底下,“记得洗手。你昨晚摸过煤油,手上有毒。”
黑石镇的清晨空气清冷,厨房的青砖地面上还残留着夜里的凉意。周小川点亮煤油灯放在灶台上,从米缸里舀了两碗米。他准备煮一锅白粥。这玩意儿想下毒都难——白米和水,要是还能出问题,那只能是自己把煤灰撒进去了。
淘米的时候,他注意到厨房暗处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定睛看过去,是一只耗子,灰溜溜地贴着墙跑过去,消失在了碗柜后面。
“你也知道这里有耗子。”周小川自言自语。
煮粥的过程比他想的无聊。米和水倒进铁锅,盖上锅盖,添柴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水汽从锅盖边缘噗噗地往外冒。他忽然想起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给他煮粥的。冬天早上,母亲会往粥里放一勺白糖,说是怕他冷;夏天就换成一碟腌萝卜,切得薄薄的,码得整整齐齐;下雨天母亲会加一个水煮蛋,剥了壳放进粥里,蛋清上沾满米粒。那个味道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想起来过了。
灶台上的热气越来越浓,粥的香味弥漫开来。就在米粥滚沸的前一刻,厨房那头响起了脚步声。不是父亲的棉布拖鞋,是刘梅的硬底拖鞋。她看见周小川站在灶台前愣住了,眼神先是掠过灶台上那锅翻滚的白粥,然后是米缸旁边掉落的几粒米,最后落在周小川的脸上。
“你……真的起早做饭了。”她的声音有一丝不确定,“是给家里人吃的?”
“后妈。”周小川把锅盖揭开,白茫茫的水汽腾上来,“我知道你恨周家。但昨天晚上那盘肉,我爹差点夹了。”
刘梅脸上的表情变得复杂。她慢慢走进厨房,拿起一只空碗,放在周小川身边。“盛粥吧,我去叫你爹。”
这顿早饭吃得格外安静。周建国坐在桌子一端,看着面前的白粥和简单的小菜,没发表评论,只是埋头喝粥。刘梅面前也有一碗,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才拿起调羹,舀粥入口的时候,她眼底闪过了一丝周小川看不懂的情绪。
【好感度变动:刘梅好感度——? ? ? → ? ? ?(不可量化)】
【支线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任意目标好感度+1。请选择目标。】
“李寡妇。”周小川在心里默默地选了。
【好感进度更新:2/3(老王:-18,王铁匠:18)第三位好感对象李寡妇,当前基础好感度:10。加1后:11。已满足好意达标值。】顺利凑齐三位。
【新手任务:获得三位镇民好感——已完成!】
【任务奖励:移动矿道地图(系统道具,随时调阅);防勒脖围巾(装备后可降低勒颈伤害85%。)】
早饭结束,系统在退出倒计时界面时忽然弹出一行突兀的黄色警告:【警告:食堂地区疑有不可控风险增长。请宿主尽快清理地面杂物。】清理地面杂物?周小川没在意这句提示。他收拾了碗筷,如释重负地走出堂屋,想去院子里跟乌鸦吹吹久违的闲篇。
刚跨出厨房门槛,他的左脚踩到了什么东西——软绵绵的,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是一块香蕉皮。不知什么时候掉在石阶下面,被露水打湿,黑糊糊的像一块融化的沥青。他想起来了——昨天傍晚那家的小孩经过门口,随手丢的。也是这时候他踩上了。脚下一滑,整个人重心失衡往后仰倒。后脑勺不偏不倚地磕在石阶的尖角上。在意识消散之前,他听到乌鸦从檐角呼啦一声飞起来,凄厉地叫了一嗓子——“踩个香蕉皮都能死!第八次——你怎么总在吃饭前后——”
然后是熟悉的、铺天盖地的黑暗。再然后是熟悉的、来自土豆地的泥土气息。
第八次重生,睁眼。
他躺在土豆地里,雨水浸透的衣服换成了一件净的衬衫。头顶灰蒙蒙的天空,旁边蹲着那只黑得不像话的乌鸦。脑袋里系统的绑定提示机械响起。掌心摊开,一朵橙色的土豆花正在缓缓绽放,花瓣上还沾着露水。
“第八次。”乌鸦说,语气居然带着一丝无奈,“这次只比上次多活了二十分钟——但死法创了新低。”
周小川坐起来,摸了摸后脑勺。不疼了,新的身体没有任何损伤,但那种磕在石阶尖角上的触感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他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掌心,那朵橙色的土豆花正在从花心深处浮现出新的金色小字——
【第九次重生提示:你的后妈不会下毒了。她会换一种方式。】
【新增生存法则:不要相信任何你觉得“绝对安全”的东西。包括香蕉皮。】
周小川把花塞进口袋,从土豆地里站起来。乌鸦飞到他肩头,用喙轻轻啄了一下他的耳朵,疼得他嘶了一声。
“嘛?”
“确认你是活的。”乌鸦说,“第八次,你终于学乖了——没吃那碗粥。这是一个进步。”
“我是没吃粥——然后就被香蕉皮摔死了。这叫进步?”
“总比毒死好。第八次好歹不是死于谋,是死于意外。”乌鸦顿了顿,“不过有件事得提醒你——你这次重生,家里的早饭还没做呢。”
“……”
周小川望向自家院子的方向,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炊烟。刘梅正在做早饭,一切都还没发生,但好感度数值还在——三位好感目标的状态被系统保留了下来,因为任务已完成。他不必再重做新手任务了。此刻他脑海里的结只有一个——被保留下来的除了好感度,还有那本地图以及防勒脖围巾。而他口袋里的另一件东西,那张母亲留下的“老黄”铁盒和煤油灯下的纸条,同那盏张长河的灯一起,依然沉在第七次重生的矿道深处。重生不会带回物品,他得再次下井。
“黑炭。”周小川拍了拍裤子上的泥土朝外走去,“今天我还有其他死法可以选择吗?”
“有的。”乌鸦难得一本正经,“晾衣绳、山羊、亲后妈、挖骨头。你挑?”
“我挑活下去。”
“那这个选前还没有正式上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