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饭继续吃着。
无滋无味,沉闷而诡异地吃着。
竹莺被沈墨青那极其恶毒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冷,再也无心关注主桌那些人又说了什么,或者,又虚情假意地客套着什么。
她只觉得害怕,很害怕,比当初知晓人牙子要把她卖去青楼还害怕。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倘若秋岚真的生下了顾辰玉的孩子,是绝对不会乖乖交给沈墨青抚养的。
那女人身后有顾老太太撑腰。
老太太会扶持着秋岚,让她一步一步往上走,直到把沈墨青从主母的位置上挤下去。
秋岚这女人,有得是野心和手段。
而竹莺……竹莺会死无葬身之地。
竹莺想,顾辰金说得对,顾辰玉不是一个温柔的人,他不会怜悯她。
他本不会在意她这个通房丫鬟的死活。
她甚至突然生出一个荒唐的念头——若是自己离开顾辰玉,跟了顾辰金,会不会更好一些?
正在那里惊慌地想东想西,忽听耳畔响起一道清脆的声音:
“莺儿姐姐,想什么呢?都呆住啦!”
竹莺兀然回神,这便瞧见顾迎雪端着一盘果脯,坐在了自己身边。
她的脸颊红扑扑的,也不知是喝多了还是冷的,但这红晕却愈发衬得她像个白净可爱的雪娃娃。
“你吃好了吗?祖父和祖母已经回去歇息了,咱们也别这么拘着。”顾迎雪活泼地说。
竹莺抬眸向主桌看去,这才发现,不知何时,顾老太爷、顾老太太以及顾迎雪的父母都已离席而去,眼下整个正堂只剩他们这些小辈。
堂内的气氛也热闹了许多。
顾迎雪将手中果脯递给竹莺,道:“你尝尝,这是小姑父专门遣人从江南送来的梅子脯,酸酸甜甜的,可好吃了。”
顾迎雪口中的“小姑父”,便是顾老太太的小女儿顾安月所嫁之人,眼下在扬州担任“知州”一职,顾安月亦随夫赴任,已有两三年没回京城。
竹莺捏起一颗梅子脯放入口中,果然酸酸甜甜的,很好吃。
这滋味,像江南的雨水,不愠不焦,泛着丝丝凉意,从舌尖上轻柔地淌过。
竹莺突然觉得眼前一亮——逃离顾辰玉之后去哪儿?当然是去江南啊!
对啊,去江南,她要去江南。
竹莺感觉自己的人生有了目标和希望,霎时便高兴得笑了出来。
顾迎雪见竹莺笑了,以为她是特别喜欢吃梅子脯,遂也高兴地笑着,将一整盘果脯都塞在竹莺手中:
“喜欢就多吃点!”
于是乎,两个姑娘头挤着头,你一颗、我一颗地吃起了梅子脯。
吃着吃着,顾迎雪突然凑在竹莺耳畔低声说:“莺儿姐姐,我跟你说一个秘密。”
“什么秘密?”竹莺也下意识压低了声音。
顾迎雪向着顾辰玉所在之处扫了一眼,道:
“你有没有发现,我兄长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猛然间,竹莺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你看错了。”她说,声音有些涩,“有什么不一样的呢,都一样。”
顾迎雪摇了摇头:“我怎么会看错,真的不一样,我跟你说——”
哪知话才说一半,突然被身后响起的轻佻声音打断了:
“迎雪,你们在这儿嘀咕什么呢?”
竹莺转头,这便看到顾辰金不知何时也晃到了自己这边,手里拿着他那把折扇,脸上挂着一抹让人不舒服的笑。
他的目光像蚂蚁一样,在竹莺身上慢慢爬着,从腰肢爬至脯,又从脯爬至脖颈,最终停在她的脸上。
“我上次跟你说的话,你考虑得怎么样了?”顾辰金突然贴近竹莺,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佻地问。
上次?
上次他对她说过什么?
竹莺略一思忖……哦,想起来了,上次在水榭里,顾辰金对她说:“不如你离开他,换我来疼你,如何?或者,我现在就给你些甜头尝尝,如何?”
竹莺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浑身僵硬,正不知如何是好,却听顾辰金又开口了:
“莺儿妹妹,你跟我兄长到底是什么关系?通房?婢女?还是……暖床的工具?”
这句话,他故意没有压低声音,整张桌的人都听见了。
“二哥!”顾辰雪看不下去,起身挡在竹莺面前,“你再这样欺负人,我就去告诉兄长了!”
顾辰金发出一声不屑的哂笑,道:“兄长?兄长在哪儿?你瞧见他了吗?”
顾迎雪和竹莺皆下意识抬头找去,这一找才发现,原来就在刚才二人埋头说悄悄话的工夫,顾辰玉和秋岚皆已离席而去。
顾辰金嗤笑着,慢悠悠地对竹莺道:
“别找了,我兄长已经去赴他的温柔乡了。至于我说的话,你不妨再考虑考虑。”
话毕,他哼着小曲儿,踱着方步也离开了正堂。
竹莺的身体却像支撑不住似的晃了晃——顾辰玉和秋岚都不见了,他们必然是已经回房去行周公之礼。
也不知为什么,在想到顾辰玉和别的女人翻云覆雨之时,竹莺忽觉自己的心口处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疼。她感觉到自己的手在发抖,嘴唇也在发抖,整个人都不安稳。
顾迎雪瞧她模样不对,关切地问道:“你怎么了?是不是喝了酒不舒服?我送你回房休息。”
“我没事,我自己回去就行。”
竹莺拒绝了顾迎雪相送,一个人拖着滞重的脚步,慢慢挪回了她的房间。
此次来顾家过年,她被独自安排在花厅旁边的客房下榻。
这客房很宽敞,比她在相府住的那间耳房不知要宽敞多少,而且收拾得很净,炕烧得热乎乎的,被褥是新换的,还熏了香。
但,宽敞净是真的,冷清和孤寂也是真的。
竹莺关上房门,呆呆地坐在榻上,听得门外不远处传来嬉笑打闹之声,紧接着便是鞭炮炸响的声音。
过年了。
到处是红灯笼、红对联、红鞭炮,到处都是热热闹闹的笑声和祝福,可这一切都跟她竹莺没有任何关系。
她是孤女,是被亲生父母遗弃的孤女,是这世间最卑微、最低贱的蝼蚁。
蝼蚁,生来死去,无人在意。
想着想着,忽有两行清泪潸然滑落,湿了面颊,也湿了衣襟。
默默地哭了一会儿,竹莺起身洗了一块帕巾,将脸擦净,又慢慢拆掉发髻,任满头缎子似的黑发散落下来,披在肩上。
她将外衣脱掉,准备躺在床上试试看能不能睡去。也许睡着了,就不会再伤心。
恰在此时,外面却忽然响起敲门声。
“谁?”竹莺问道。
没有人回答。
“是谁呀?”
又问了一遍,却还是无人回答。
竹莺犹豫了片刻,终究还是将外衣披好,走过去打开了门。
顾辰玉就站在门外。
此时此刻,一朵烟花在他身后热烈盛开,照亮夜空,也照亮了他的眼睛。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正一眨不眨地看着竹莺。
竹莺大吃一惊,连话都有些讲不利索:“主……主君……您……您怎么来了?”
“今夜,我歇在你这里。”顾辰玉凝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