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珩端着茶盏的手,就那么僵在了半空。
滚烫的茶水从晃动的杯沿溅出,几滴落在他的手背上,烫起一片细微的红,他却像毫无所觉。
那双向来沉寂无波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他听到了什么?
殿……虾?
这两个字,像两只小小的、软乎乎的爪子,在他紧绷了八年的神经上,轻轻挠了一下。
不疼,却痒得人心里发麻。
书房内,原本因为太子殿下的沉默而凝固的空气,此刻更是死寂到了极点。
跪在地上的福安,恨不得把自己的头埋进金砖里。
他听见了,他清清楚楚地听见了!小祖宗把“殿下”叫成了“殿虾”!
这要是换了旁人,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而始作俑者沈念安,还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捅了多大的娄子。
她还蹲在那里,保持着那个笨拙又可爱的姿势,一双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萧珩,脸上写满了“快夸我呀,我学得可好了”的骄傲。
萧珩看着她那副献宝似的傻样,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他想呵斥,想纠正,想让她知道“殿下”两个字代表的威仪。
可话到了嘴边,对上那双纯澈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所有冷硬的话,都诡异地卡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最终,在满殿宫人快要窒息的注视下,太子殿下只是缓缓地、面无表情地,将那盏还在晃动的茶杯放回了桌上。
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听不出情绪的字。
“嗯。”
他没有夸奖,也没有斥责。
这个反应,让所有人都摸不着头脑,却又不约而同地松了一口气。
沈念安没得到预想中的夸奖,有些小小的失落。
她的小嘴微微嘟起,从地上爬了起来,拍了拍自己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又抱着她的布老虎,“哒哒哒”地跑回了偏殿。
她决定了,这个白脸哥哥一点也不好玩,不跟他玩了。
这场小小的风波,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过去了。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这只是一个开始。
。。。
入宫的第三,新奇感彻底消退后,那股被强行压抑下去的思念,如同疯长的野草,重新占领了沈念安小小的内心世界。
她变得沉默起来。
不再追着蝴蝶跑,也不再蹲着看蚂蚁。
大部分时间,她就抱着那只旧旧的布老虎,坐在偏殿的门槛上,望着外面那片被宫墙割裂出来的、四四方方的天空发呆。
脚上的银铃铛,也安静了下来,不再发出清脆的响声。
张嬷嬷和小翠想尽了办法哄她。
新做的漂亮衣裳,御膳房送来的各种精致点心,还有从内务府搜罗来的各种新奇玩具,堆满了整个偏殿。
可沈念安对这些东西,都提不起半点兴趣。
她只是抱着她的布老虎,偶尔会把小脸埋在老虎毛茸茸的身上,小声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两个字。
“娘亲……”
“爹爹……”
那声音又轻又软,带着浓浓的鼻音,听得人心都碎了。
。。。
这天午后,张嬷嬷守着她,不知不觉也有些乏了,靠在椅子上打了个盹。
偏殿里静悄悄的。
沈念安坐在软榻上,抱着布老虎,一双大眼睛骨碌碌地转着。
她看了看睡着的张嬷嬷,又看了看门外正在打扫的两个小宫女。
一个念头,像一颗小小的种子,忽然在她心里发了芽。
她记得。
她记得来的时候,是从一个好大好大的门进来的。
那辆带她来的小马车,就是从那个方向来的。
只要……只要从那个门走出去,是不是就能坐上小马车,然后回家了?
这个想法,让她沉寂了两天的心,重新“砰砰”地跳了起来。
她悄悄地从软榻上滑下来,脚上的银铃铛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响动。
她吓了一跳,赶紧用小手捂住脚踝,然后踮起脚尖,像一只偷食的小猫,一步一步,悄无声息地溜出了偏殿。
长长的宫廊空无一人。
午后的阳光照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沈念安从来没有自己一个人走过这么长的路。
她有些害怕,但一想到能回家见到爹娘,那点害怕就又被压了下去。
她贴着红色的宫墙,摸着墙,迈着她的小短腿,拼命地往前走。
她不认得路,只是凭着一种孩童的直觉,朝着她记忆中那个大门的方向跑。
小小的身影在空旷的宫殿里穿梭,显得那么单薄,又那么倔强。
跑了不知道多久,她的小脸已经累得通红,额头上也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终于,在拐过一个弯后,她看到了。
不远处,一座巍峨高大的宫门矗立在那里,门口站着两排穿着盔甲、拿着长枪的侍卫。
那就是她来的那个门!
沈念安心里一阵狂喜,她忘记了疲惫,加快了脚步,朝着那扇象征着“家”和“自由”的大门,用尽了全身的力气跑过去。
一声低喝响起。
“站住!”
还没等沈念安反应过来,她小小的身子就忽然一轻,整个人被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后面抱了起来。
视线陡然升高,地面离她越来越远。
她被一个穿着盔甲的侍卫抱在怀里。
那侍卫生得人高马大,满脸络腮胡,看起来有些吓人。
但他抱她的动作,却出奇的小心翼翼,像是怕一不小心就把怀里这个小小的瓷娃娃给碰碎了。
侍卫的声音有些粗嘎,语气里却满是紧张。
“小……小小姐,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里来了?这里不能乱跑的。”
这可是太子殿下的“药人”,未来的“太子妃”啊!
要是在他眼皮子底下出了什么事,他十个脑袋都不够砍!
沈念安愣住了。
她眼看着那扇近在咫尺的大门,在自己眼前越来越远,因为她被侍卫抱着往回走了。
不……
不行!
马上就要到家了!
一股巨大的绝望和愤怒瞬间淹没了她。
“放开我!”
她的小身子在侍卫宽阔的怀抱里剧烈地挣扎起来,小拳头雨点般地落在那坚硬的盔甲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放开念念!念念要回家!”
“哇啊啊啊——我要回家找娘亲!你们是坏人!放开我!”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再次响彻东宫。
侍卫被她哭得手足无措,抱着也不是,放也不是,急得满头大汗。
就在这时,福安带着一大群宫人闻讯赶来。
看到被侍卫抱在怀里、哭得死去活来的沈念安,福安的脸都白了。
“我的小祖宗喂!您怎么跑这儿来了!”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从侍卫手里接过还在挣扎的沈念安。
“快!回殿里去!殿下要是知道了……”
福安的话还没说完,身后就传来一个清冷得不带一丝温度的声音。
“知道什么?”
福安的身子猛地一僵,缓缓地转过身。
只见太子萧珩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不远处的廊下。
他依旧穿着那身月白色的常服,身姿清瘦,脸色苍白,一双眼眸却沉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
他静静地看着福安怀里那个哭闹不休的小东西。
福安抱着怀里这个烫手山芋,双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殿……殿下……”
萧珩没有理他,只是迈开步子,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
他走到沈念安面前,垂下眼,看着那张被眼泪鼻涕糊满的小脸。
沈念安也看到了他。
她停止了挣扎,只是用那双又红又肿的眼睛,恨恨地瞪着他。
在她三岁的世界里,她已经明白了,就是这个人,把她关在了这里,不让她回家。
萧珩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薄唇轻启,吐出了一句凉飕飕的话。
“就你这小短腿,也想跑出东宫?”
那语气,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讽与……嫌弃。
他说。
“跑不了多远的。”
福安抱着沈念安,听着这话,只觉得怀里的小祖宗身子一僵。
他低头看去,只见小姑娘不哭了,也不闹了。
她只是紧紧地抿着小嘴,鼓着圆鼓鼓的脸颊,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倔强又愤怒的眼神,死死地瞪着面前的太子殿下。
那眼神,像一只被惹急了的小野猫,亮出了自己还未长成的、稚嫩的爪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