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开会定好的。学校定好了哪天就是哪天，你这边变动了，其他老师也要跟着你变动，你这样会让其他人不好办的。”
主任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短袖白衬衫，怀胎八月般的大肚子塞在办公桌底下，座位不得不往后挪了半米远，肥短的手勉勉强强够得到桌面，手里还要装作自在地转着钢笔，细框镜片把他原本就小得可怜的眼睛缩放得更小了——
而他还习惯性地眯着眼看人，以为这样会让自己看起来更有威信。
辛桂宁听到他开口的第一句话就不抱希望了。
她忍着他滔滔不绝的说教，心里的烦躁一层一层地往上堆，像没有排水口的积水，越涨越高，但她不想就这么走了——
事情还没解决，走了就是白来一趟。
“艾老师和你有什么矛盾吗？”主任忽然转了话头，眯着眼睛讳莫如深地看她。
辛桂宁被这句话刺了一下，她稳住表情，语气尽量平淡：
“您为什么这样问？艾老师和很多老师有矛盾吗？”
主任被她噎了一下，神色有些不自然地推了推滑落到鼻梁上的眼镜，咳了一声：“不然呢？不然为什么艾老师不愿意跟你换？”
“我发信息询问艾老师，她没理我。”
辛桂宁生无可恋地说，“发了两次，昨天一次，今早一次，都没理，事不过三，我不想强迫自己低声下气地求人。”
她不想跟主任讲她受到的来自艾老师的莫名其妙的恶意——
这种东西讲不明白。
“哎哎哎——”
主任的眉头皱起来，钢笔也了，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这哪是求人啊？你都没找艾老师当面说，发了两条信息，人家不回就作罢了？也许人家没看到信息呢？这么轻易放弃怎么行！”
他往后一靠，椅子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我记得艾老师和你是一个办公室啊！你趁着她在的时候，当面问她啊！
哎呦喂，真是搞不懂你们这些年轻老师了，连最基本的沟通都不会吗……”
辛桂宁没有再说话，她知道，再说下去也不会有结果，主任的态度很明确：这不是他的事，这是她的事，是她不会沟通，是她轻言放弃，总之——
不是他该管的。
她站起来，说了句“谢谢主任”，转身出了办公室。
事情没有解决，还碰了一鼻子灰，吃了一肚子气，辛桂宁简直要郁闷死了。
走廊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夕阳从窗户斜射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像一摊被泼在地上的水，怎么也收不回来。
回到办公室，已经接近放学时间了。
办公室里没剩几个人，秦苔莺不知道去哪了，对面的工位空着，隔壁的两个老师正在低声聊着什么，没注意到她进来，只有电风扇嗡鸣着，把桌上摊开的试卷吹得边角微微翘起。
辛桂宁收拾自己的东西下班，眼眶酸涩得厉害，她觉得自己再待下去情绪就要控制不住了，开车时，她越想越委屈，眼泪控制不住争先恐后往下流。
她不知道怎么把车开回到车库，也不知道自己在车里待了多久，只知道自己的脑子乱糟糟的，一会是公开课磨了好久的细节被教研员批的一无是处，一会是主任眯着眼的说教嘴脸，还有艾老师趾高气扬的态度……
直到车窗被人敲了敲，她从无尽的想象中拔出失控的意识，降下车窗，看到她的亲亲丈夫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闲闲地靠在门框上，像是站了有一会儿了。
“怎么了？脸都皱成小苦瓜了。”
辛桂宁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滚下来，怎么也止不住。
林行坤没再问，绕到副驾驶拉开车门坐进来，把手里的袋子放在一边，倾过身去，将她从方向盘上轻轻拉进自己怀里，她抵着他的口，肩膀微微颤抖着，眼泪把他衬衫浸湿了一小片，凉凉的，贴着皮肤。
他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小动物，窗外车库的灯光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拢在一起，安静得只剩下她偶尔抽噎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辛桂宁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没的泪珠。
“你……你今天怎么，怎么下班这么早？”她的声音哑哑的，带着哭腔。
“因为我有预感某个人正窝在车里偷偷哭。”
林行坤低头看她，伸手用拇指轻轻擦掉她脸上残留的泪痕，语气里带着一点心疼又一点玩笑，“不过好像还是回来晚了，我的小苦瓜已经被腌入味了。”
辛桂宁被他逗得想笑，又觉得这个时候笑出来太丢脸，硬生生忍住了，瘪着嘴瞪他一眼。
“好了，不想说就不说，先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林行坤拍了拍她的手背，自己先下了车，绕到驾驶座那边，拉开门，弯下腰看着她，“下来吧，我们回家。”
辛桂宁乖乖解开安全带，被他牵着从车里出来。
她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转身扑进他怀里，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闷闷地说了一句：“老公……我今天好难过。”
林行坤一怔，随即收紧了手臂，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很轻很轻：“知道了，回家慢慢说。”
“……就是这样，你都不知道，那个主任看人都不用正眼的，问题问题没解决，就知道会打太极！
还有那个艾老师，我跟她打招呼，她翻我白眼！我就知道她不喜欢我，这回逮着机会了，她要为难我了！
呜呜呜——我真是不知道自己哪里惹到她了！”
“呃，你不用怀疑自己哪里做得不好。喜欢和不喜欢，有时候就是一念之间的事。”
林行坤的声音不紧不慢，手上的动作也没停，依旧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原本她就是一个不太好相处的人，你又不是第一个在她那儿碰钉子的。”
辛桂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的像兔子：“你怎么知道？”
“猜的。”
他低头看她，嘴角弯了一下，笑意里带着一点不以为然，“一个连信息都不回、当面还翻白眼的人，你觉得她能是多好相处的主？”
辛桂宁想了想，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可是……我还是难受。”
她把脸重新埋回去，声音闷闷的，“我又没招她惹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