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苏家老宅,寂静得可怕。
丁蓉躺在床上,双眼盯着天花板上繁复的雕花。身边躺着的江宸呼吸平稳,似乎早已入睡。三个小时前,他们结束了那场令人窒息的对话,江宸将那些触目惊心的案卷资料重新收好,什么也没解释,只是淡淡说了句“睡吧”。
可她怎么可能睡得着?
母亲坠江的真相、江宸的真实目的、苏家的阴谋…无数疑问在她脑中盘旋。更让她不安的是,为什么她的识谎异能对江宸无效?这从未发生过。
突然,一阵细微的呜咽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丁蓉猛地坐起,侧耳倾听。声音似乎来自楼下,断断续续,像是被捂住嘴的哭泣。
她轻手轻脚下床,披上外衣,看了眼似乎仍在熟睡的江宸,悄悄开门走了出去。
老宅的走廊在深夜显得格外阴森,昏暗的壁灯投下摇曳的影子。丁蓉凭着记忆向声音来源摸索,那呜咽声越来越清晰,还夹杂着铁链拖地的声响。
是地下室。
苏家老宅的地下室一直是个禁忌之地。小时候她和姐姐玩捉迷藏,不小心靠近那里,被佣人惊慌地拉走。后来她听说那里闹鬼,每任看守都离奇失踪。
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丁蓉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一股霉味扑面而来,伴随着更加清晰的哭泣声。她打开手机电筒,沿着石阶一步步向下。
地下室里堆满了杂物,灰尘在光束中飞舞。最里面的角落,一个铁笼子里,蜷缩着一个瘦弱的身影。
“谁在那里?”丁蓉轻声问道,心跳如鼓。
那身影猛地抬头,凌乱花白的头发下,一双惊恐的眼睛在黑暗中发亮。
“三、三姨娘?”丁蓉认出了那张脸。这是她父亲的三房姨太,五年前突然“因病去世”的婉娘。
“嘘!小声点!”婉娘慌张地四处张望,手指紧紧抓住铁栏,“他们要是发现你在这里,会把你和我关在一起的!”
丁蓉走近铁笼,发现婉娘手腕脚踝上都锁着镣铐,身上散发着难闻的气味。“他们为什么关着你?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婉娘神经质地笑着,声音嘶哑:“死了才好,死了就不会碍事了。就像你妈妈一样,死了才净。”
提到母亲,丁蓉的心猛地一紧:“你认识我妈妈?你知道她怎么死的,对不对?”
婉娘的眼中突然闪过诡异的光:“那艘货轮,那艘沉没的货轮…那天晚上,我看见了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睛?丁蓉想起江宸那双深邃的眼眸,在特定光线下确实会呈现琥珀色。
“谁的眼睛?你看见了谁?”丁蓉急切地追问。
婉娘突然惊恐地缩回角落,捂住耳朵:“不要问了!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那艘船上全是死人,全是冤魂!他们回来了,回来报仇了!”
“谁回来了?报仇?报什么仇?”丁蓉抓紧铁栏,声音因急切而颤抖。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一直在等着…”婉娘喃喃自语,神志似乎不太清醒,“每任看守都失踪了,因为他们知道得太多了。就像你妈妈一样,知道得太多…”
突然,一阵脚步声从楼梯上传来。丁蓉惊慌地关掉手机电筒,屏住呼吸躲在一堆旧家具后面。
一束强光扫过地下室,最后定格在铁笼上。一个低沉的声音响起:“又做噩梦了?安静点,不然今晚没饭吃。”
是苏家的老管家!丁蓉的心脏几乎跳出腔。原来他一直负责看守婉娘。
婉娘发出恐惧的呜咽,不再说话。管家巡视一圈后,嘟囔着“该死的差事”,转身走上楼梯,重新锁上了地下室的门。
黑暗中,丁蓉松了口气,却又陷入新的困境——她被锁在地下室了。
她重新打开手电,照向婉娘。那位曾经风华绝代的姨娘此刻蜷缩在角落里,眼神空洞。
“婉姨娘,我是蓉蓉,丁蓉。你还记得我吗?”她轻声说道,试图唤回对方的神智。
听到“蓉蓉”二字,婉娘的眼睛似乎聚焦了一些:“蓉蓉…晓芸的女儿…”
“对,林晓芸是我妈妈。”丁蓉急切地问,“你刚才说货轮沉没那晚,你看见了琥珀色的眼睛?是谁的眼睛?”
婉娘颤抖着嘴唇,声音几不可闻:“那晚…你妈妈本来不该在船上的…她是去救人的…去救那个孩子…”
“什么孩子?”丁蓉的心跳加速。
“江家的孩子…”婉娘的眼神突然变得恐惧,“但他已经不是孩子了…他回来了…我看见了…那双眼睛…”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锁突然传来转动声。丁蓉惊慌地再次躲藏起来。
一个修长的身影走下楼梯,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庞。
江宸。
他径直走向铁笼,声音冷峻:“你又跟她胡说八道什么了?”
婉娘发出害怕的呜咽,向后缩去。
江宸转身,目光精准地落在丁蓉躲藏的位置:“出来吧,江太太。玩捉迷藏的时间结束了。”
丁蓉深吸一口气,从家具后走出来,直面她的“丈夫”:“你早就知道她被关在这里?”
江宸没有直接回答,而是走向地下室的一角,打开一个隐藏的电箱,拉下闸刀。瞬间,地下室的灯亮了,照亮了这个尘封已久的空间。
“苏家老宅有很多秘密,这不过是其中之一。”他平静地说,仿佛在讨论天气。
丁蓉指着铁笼:“她是我父亲的姨太,五年前宣称死亡的人!为什么被关在这里?你都知道什么?”
江宸走向铁笼,婉娘恐惧地向后缩去。“婉姨娘,告诉她,你为什么在这里。”他的声音没有温度。
婉娘疯狂地摇头,泪水混着污垢滑落:“我不说!我不能说!他们会了我!就像了晓芸一样!”
丁蓉倒吸一口冷气:“我妈妈是被的?”
江宸突然冷笑一声,转向丁蓉:“岳父对外宣称这里闹鬼十年了,你知道为什么每任看守都失踪吗?”
丁蓉突然感到一阵寒意:“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么知道得太多,要么…”江宸的目光变得锐利,“想知道的太多。”
就在这时,地下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苏正鸿带着两个保镖站在门口,脸色铁青。
“蓉蓉,你怎么在这里?”他的声音冷得像冰,目光扫过江宸,最后落在铁笼中的婉娘身上。
丁蓉还没回答,江宸已经自然地揽住她的肩膀,语气轻松:“抱歉,岳父。蓉蓉做了噩梦,说听到地下有声音,我陪她下来看看。没想到发现了这个。”他指向婉娘,“这位是?看起来需要帮助。”
苏正鸿的脸色变了变,很快恢复平静:“这是婉娘的妹妹,精神有问题,我们给她提供住处和治疗。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后一句话是对管家说的,语气中带着明显的威胁。
老管家连忙点头:“是的,老爷。是我没看好,让她晚上闹出声响。”
丁蓉看着这场明显的戏码,感到一阵恶心。她清楚地看到父亲说话时,自己的眼睛没有任何刺痛感——他在说这些话时毫无愧疚,完全冷血。
江宸紧了紧揽住丁蓉的手,仿佛在提醒她保持冷静。“既然如此,我们就不打扰了。蓉蓉,我们回去吧。”他带着她向门口走去。
经过苏正鸿身边时,丁蓉突然开口:“父亲,我记得婉姨娘没有姐妹。”
空气瞬间凝固。苏正鸿的眼神变得危险,保镖向前迈了一步。
江宸却轻笑一声:“蓉蓉,别忘了婉姨娘是双胞胎啊。你小时候她还抱过你呢,记得吗?”他捏了捏她的肩膀,暗示明显。
丁蓉看到江宸说话时,自己的眼睛微微刺痛——他在说谎!这是今晚她第一次对他有这种反应。
“哦,对,我忘了。”她顺势说道,感到江宸的手放松了一些。
苏正鸿的表情缓和下来:“时间不早了,回去休息吧。明天还有家族聚会。”
回到房间,丁蓉立刻挣脱江宸的手,直面他:“你早就知道婉娘被关在那里!你为什么不说?”
江宸松开领带,神色淡然:“有些事情需要你自己发现,才更有说服力。”
“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是不是你?”丁蓉追问,“婉娘说货轮沉没那晚,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是你吗?”
江宸转身面对她,眼睛在灯光下确实呈现出琥珀色:“我那时只有八岁,蓉蓉。你认为一个八岁的孩子能做什么?”
丁蓉愣住了。对啊,二十年前,江宸只是个孩子。
“但那晚确实有个孩子在场,”她想起婉娘的话,“我妈妈是去救那个孩子的…江家的孩子…”
江宸的眼神微微闪动,但没有说话。
丁蓉突然明白了:“那个孩子是你?我妈妈是为了救你才上那艘船的?”
长时间的沉默后,江宸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有些事情,知道得太快反而危险。就像那些失踪的看守一样。”
他走近一步,抬手轻抚她的脸颊:“你很聪明,但聪明有时会致命。在你准备好之前,有些真相最好暂时不知道。”
丁蓉看着他深邃的眼睛,那里面藏着太多秘密。她的识谎异能此刻毫无反应,说明他说的至少部分是实话——知道真相确实危险。
“为什么选择我?”她轻声问,“为什么是我和你一起追查真相?”
江宸的拇指轻轻摩挲她的下唇,眼神复杂:“因为你是林晓芸的女儿。而且…”
他未尽的话语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打断。江宸看了眼来电显示,神色一凛,走到窗边接电话。
丁蓉只听到他简短的应答:“知道了…继续监视…确保安全…”
挂断电话后,江宸转身,表情已经恢复平静:“睡吧,明天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什么硬仗?”丁蓉追问。
江宸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寒意:“家族聚会。你亲爱的姐姐和父亲已经为我们准备了一场好戏。”
他走到门边,手放在门把手上,最后说了一句:“记住,无论发生什么,相信你的眼睛。它们从不说谎。”
门轻轻关上,留下丁蓉独自站在房间中央,思绪万千。
地下室的婉娘、琥珀色的眼睛、失踪的看守、沉船的秘密…一切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困在中央。
而江宸,既是她的盟友,也可能是最危险的陷阱。
她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手不自觉地摸向前的翡翠吊坠。
“妈妈,”她轻声自语,“你到底参与了什么?你到底想告诉我什么?”
夜风中,似乎传来了一声遥远的叹息,如同二十年前那艘货轮的汽笛,回荡在时间的海洋里,永不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