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绾毫不示弱地回了一眼:“就天幕上那太子的事,我说他是麒麟子,哪儿不对?还是说你武成侯眼高到这份上,连那样的表现都配不上你一句夸?”
】
王翦眉毛一竖,又递了个眼神回去:“咱们站在外头看,自然知道天幕上那太子是真的有本事,说麒麟子一点不虚。
但天幕里那个你,可才见过太子一面——就册封典礼上那一次。”
这时左丞相隗状也瞥了过来, 一个眼神:“武成侯说别人之前,先看看自个儿吧?天幕上你也是跟太子吃完一顿炙肉,出了门就开始捧他。
在那之前,你不也只见过一次?”
王翦视线一扫,连左丞相隗状带廷尉李斯全兜了进去:“还不是你们起的头?一个说是麒麟子,一个说秦国之未来,还有一个说要光大秦之门。
我本来想低调点,被你们得不得不跟上。”
廷尉李斯这会儿完全没接王翦的眼神。
他还沉浸在天幕里太子扶苏喊他那声“李师”
的情绪里,腰杆子莫名地微微抖动,像是某个被压住的沉重预感突然松开了扣子。
蒙恬和蒙毅两兄弟看看天幕上的太子扶苏,又悄悄瞟了一眼不远处的长公子扶苏,几不可查地摇了摇头。
没有对比看不出高低,这一比,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天幕上那位太子,从一开始就清楚自己该拉拢哪几股朝堂势力来稳住太子的地位。
长公子扶苏呢?文臣这边,代表贵族的左右丞相——隗状和王绾,不见他有半点亲近。
法家那边的廷尉李斯,更别说拉拢了,扶苏多次上书指责李斯执法严苛。
说到底这就是直接跟人结了梁子。
你还只是个长公子,没正式当上太子,就已经跟深得始皇帝信任的廷尉李斯交恶了。
这脑子是不是有点拎不清?而且李斯的为人,从来不是什么宽宏大量的主儿。
长公子扶苏这是嫌自己当太子太容易,非要自找麻烦?
至于武将这边,说句自大的话,他们蒙家和王家算是领头的。
可扶苏对这些武将的态度,同样冷淡得让人心里发凉。】
蒙家兄弟站在廊下,望着远处扶苏的马车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蒙恬的手指无意识叩着剑柄,指尖每敲一下,眉头就收紧一分。
蒙毅侧过脸,目光扫过扶苏平读书的偏殿,那里如今坐满了穿玄色儒袍的身影——淳于越正领着几个博士在抄录竹简,墨香顺着风飘过来。
“他那颗脑袋,”
蒙恬压低声音,喉结上下滚动,“怕不是被儒生拿胶水灌过。”
蒙毅没接话,只是盯着偏殿窗棂上晃动的人影,过了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他当真分不清,谁是能把他扶上太子位的人?”
这话说得极轻,像是怕被风吹散,又像是怕被殿里那些人听去。
秦国朝堂上能决定储君去留的,说到底只有一个人——咸阳宫深处那把黑铁案几后坐着的身影。
可若论能在始皇帝耳边递话、让那道圣旨落笔前三思的力量,文臣武将里藏着四条暗线。
王家、蒙家、李斯一系、再加上宗室与老秦贵族的基,这四股势力随便哪一股点头,扶苏的太子冠都能戴得稳上三分。
他们手里握着的不只是刀剑和奏疏,更是始皇帝心里那杆秤的秤砣——即便不开口,称量储君时也得把他们的分量算进去。
可扶苏呢?这些年他往王家送过几次年节礼?主动登过蒙家几次府门?更别提那些统兵的老将、掌户籍的大臣,他连人家的姓氏都未必记得全。
反倒是淳于越那些儒生,整围着他讲《尚书》、论《周礼》,吹得他耳朵子都软了。
蒙恬有一回实在憋不住,私下骂了句粗话:那些老儒顶个屁用?真要拼刀子,他们能替你挡一箭还是能替你镇一方?
偏偏扶苏还就吃这一套。
蒙毅想起上个月廷议,扶苏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为修驰道征民夫的事跟始皇帝顶了起来。
话说得又直又硬,句句不离“仁政”
“惜民”,始皇帝的脸当场就黑了下来,那盏青铜灯盏被他捏得变了形,灯油溅出来烫了内侍的手。
退朝后蒙毅追上去想提点两句,扶苏却摆手说“为君者当以直谏为本”。
蒙毅当时就想问:那你知不知道,你这么折损父王的脸面,回头那些儒生是能替你坐到太子位上,还是能替你挡住李斯递上去的那封弹劾你“僭越”
的折子?
但这话他没说出口。
说了也没用,扶苏听不进去。
王家那边其实早就递过话。
王翦年事已高,平不怎么走动,可他儿子王贲驻军蓝田时,专门绕道来蒙府喝过一回酒。
酒过三巡,王贲拿筷子蘸着酒水在桌上画了个圈,说:“长公子要是肯到我那儿坐坐,哪怕喝杯凉茶再走,军营里的军侯们心里头也会亮堂许多。”
蒙恬当时就 杯搁下了,说这话他找机会传。
结果他真去找扶苏说了,扶苏却答:“武将营里尽是厮之气,去了恐惹父王猜忌。”
蒙恬差点没把后槽牙咬碎。
猜忌?始皇帝要是真猜忌你,早把你打发到北境餍草去了,还能让你天天在宫里跟儒生磨嘴皮子?
廊下的风忽然大起来,吹得偏殿的帘子鼓成了帆。
一个年轻儒生抱着竹简从殿里出来,路过蒙家兄弟时微微躬身,走得远了,蒙毅才低声说:“你猜天幕上那个太子,如今在做什么?”
蒙恬没答话,只是眯眼看向天际那片若隐若现的光幕——那上面隐约映出一个年轻身影,正弯腰从王翦手里接过什么东西,姿态放得很低。
背后咸阳宫的飞檐在落里镀了一层金,几只灰鸽子扑棱棱飞过,带起一片细碎的回声。
张良站在旧韩故地的土坡上,手里的剑鞘被握得发了烫。
他仰头望着天幕,看着那个太子扶苏与秦国重臣们来往的画面,喉咙里泛起一阵苦涩。
先是出了一个嬴政,现在又出了一个扶苏——老天爷当真把所有的好牌都塞给了秦国,连缝隙都不给六国的后人留。
他松开剑鞘,手掌里全是汗,风从残破的城墙上灌过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而在咸阳宫另一侧的偏殿里,淳于越合上竹简,指尖在那一行行字上停了很久。
他知道,如果天幕上的那个扶苏真的照着现在的势头走下去,再过几年,等到他们这些儒生入宫授课时,面对的将是一个心里早已有了定数、基扎在王家蒙家堆里的太子。
到那时候,他们还能往那颗脑袋里灌进去什么呢?
他想起自己讲过的那些“君君臣臣”
的道理,忽然觉得竹简上的墨迹有些刺眼。
淮阴县的泥地上,韩信用树枝划出两军对峙的阵型,沙子堆成假想的营垒。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空中那片光影——那个叫扶苏的太子又出现了,身边围着穿锦袍的老人们。
他听不懂那些人在谈论什么继承、支持或者宗亲之类的事,只知道刚才片子里闪过两卷书,名字刻在竹简的边角上。
一卷是《孙子兵法》,另一卷是《管子·兵法》。
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停住了。
那两个字像钩子一样挂在他脑子里——“兵法”。
教人怎么打仗,怎么让士兵往前冲,怎么埋伏,怎么包抄,怎么在敌人最想不到的地方拔出剑。
他的心脏跳得快了些,就像每次闻到远处练场上飘来的铁锈味时一样。
然而那两个收到书的人,王翦和蒙武,却把它们搁在了一旁。
他们笑着,和那个五岁的孩子扯些无关痛痒的话。
竹简躺在案几上,没有人翻动。
韩信咬了咬嘴唇,手里那树枝被他捏断了。
能偷看一眼也好,哪怕只看到第一句。
他低头看着自己画出的沙盘,那些用沙子堆出来的山丘和河流在傍晚的光里泛着灰色。
低声道,真想看看完整的《孙子兵法》,还有那本从没听人提过的《管子·兵法》。
声音落在地上,被风吹散了。
宫内,蜡烛还没有点上。
扶苏走在廊道里,脚下的石板被磨得发亮,两边垂着暗色的帷幔。
他要去的地方叫华阳宫,住着一位他得叫太祖母的女人。
她脸上有细细的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往下弯,坐在软垫上,手边搁着一把铜镜。
扶苏说了些孩子气的俏皮话,逗得她笑出声。
然后他说,父王让他去拜见王室里的长辈们,还让他带去了千金分给大家。
她说,是吗,你父王费心了。
她没有怀疑一个五岁的孩子能编出这种话来。
在她的认知里,这样的话背后一定站着另一个人,那个坐在王位上、眉头总是微微皱起的男人。
她想,这是在给这孩子铺路。
让宗室里的人看清楚,这个太子背后站的是谁。
她并不反感这件事。
一来,这孩子这两年常往她这里跑,每次来都带着点宫里做的糕点,嘴甜,会讲些她从别处听不到的小事。
二来,她比谁都清楚一个道理——她的尊贵不是来自死去的那个人,而是来自活着的那一支血脉。
只要王座上坐的还是子楚的子孙,她就能安安稳稳地住在这座宫殿里,直到闭眼的那一天。
所以当天晚上,她让人拟了一份名单,把那些在宗室里说话有分量的人都请进了宫。
酒盏摆上,灯火亮起来,她坐在上首,把扶苏叫到身边坐着,当着所有人的面,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这孩子,我很喜欢。
声音不大,足够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