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七安在夜空中飞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体内的五色煞火彻底耗尽,才在一片连绵的雪峰前坠落下来。
他摔进一片厚厚的积雪中,砸出一个人形雪坑。苏九娘比他好一点,在落地前勉强调整了姿势,滚进雪堆里,只呛了几口冰凉的雪沫子。她爬出雪堆,看着仰面躺在雪坑里、大口喘着粗气的陈七安,没好气地踢了他一脚:“死了没?”
“死了。”陈七安闭着眼,口剧烈起伏,“别跟老子说话,让老子静静。”
“静个屁。”苏九娘蹲下身,从怀里摸出一枚丹药塞进他嘴里,“含着,别吞。这是回气丹,能帮你恢复一点煞气。”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温热的药力顺着喉咙滑入丹田,在枯竭的煞核周围缓缓扩散。陈七安感觉体内那股被抽空的感觉稍微缓解了一些,睁开眼,望着头顶灰蒙蒙的天空——这里的天空比西城低得多,云层厚重得像铅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来。雪花从云层中飘落,落在脸上冰凉刺骨。
“到北境了?”他问。
“还没到真正的北境冰原。”苏九娘环顾四周,“这里应该是北境边缘的雪岭地带,翻过前面那道山脊,就是冰原的范围。镇魂渊在冰原深处,距离这里至少还有三天的路程。”
“三天……”陈七安坐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五色印记——五道纹路在皮肉下缓缓流转,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吸收了白骨骷珠后,他的修为已经稳定在炼气六层中期,但正如那个白发筑基老者所说,五枚煞珠同时存在于体内,彼此之间的平衡极其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引发煞火反噬。
他能感觉到,五股不同属性的煞力在经脉中互相排斥又互相依存,像五条被关在同一个笼子里的毒蛇,随时可能咬起来。
“得尽快找到第六枚珠子,用更多的煞力来压制前面的。”他低声自语,站起身,望向远处那道被白雪覆盖的山脊,“白眉老头说镇魂渊里关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应该也有一枚煞珠。”
“你确定?”苏九娘问。
“不确定。”陈七安咧嘴一笑,“但老子现在就像一条闻着肉香的野狗,哪里有珠子的味道就往哪里钻。管他镇魂渊还是镇魂坑,先去了再说。”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催动煞核,五色煞火在体表流转了一圈,将附着在衣服上的冰雪全部蒸发。虽然煞气只恢复了两成,但走路和基本的防寒已经够了。
两人踏着齐膝深的积雪,朝山脊方向跋涉。
越往北走,气温越低。到了下午时分,空气冷得连呼吸都带着刺痛,呼出的白气在眉毛和睫毛上凝结成一层薄霜。地面的积雪越来越厚,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雪层下是坚硬的冻土和碎石,稍不注意就会滑倒。
陈七安一边走一边观察四周——这片雪岭地带比他想象的要荒凉得多,别说人烟,连一棵树都看不到,只有无尽的白色和灰色,在阴沉的天幕下延伸向远方。偶尔有几块黑色的岩石从雪层中露出,像是大地的骨骼,在苍白的世界中格外刺眼。
“这鬼地方,连只鸟都没有。”他嘀咕了一句。
话音刚落,前方的雪丘后突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咆哮!
陈七安脚步一顿,铁扇瞬间落入掌中,五色煞火在扇骨上跳跃。苏九娘也拔出了长刀,两人对视一眼,放轻脚步,慢慢绕向雪丘侧面。
绕过雪丘,眼前的景象让陈七安瞳孔一缩——
雪丘后的洼地里,横七竖八地躺着五六具尸体。尸体穿着各式各样的衣服,有散修的粗布袍,也有宗门弟子的制式道袍,全都已经冻僵了,身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白霜。尸体周围散落着断裂的兵器和破碎的符箓,地面上的积雪被鲜血染成暗红色,又冻成一片片暗红的冰斑。
而在尸堆中央,一头浑身覆盖着白色毛发的巨兽正低头啃食一具尸体的手臂。那巨兽体型如牛,四肢粗壮,头生独角,口中长满了锋利的獠牙,嘴角还挂着血丝和碎肉。它听到脚步声,猛地抬起头,一双血红色的眼睛死死锁住陈七安,发出一声威胁性的低吼。
“雪原凶兽……独角血狼?”苏九娘脸色微变,“这玩意儿通常成群出没,怎么只有一头?”
“因为它刚吃完同伴的那份。”陈七安盯着那头独角血狼,注意到它腹部有一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显然刚经历过一场恶战,“它受伤了,跟它的同伴走散了。”
独角血狼似乎感受到了陈七安身上的煞火气息,低吼了几声,却没有主动攻击,而是后退了两步,警惕地盯着他。
陈七安没有理会它,蹲下身,检查了一下最近的一具尸体——那是一个穿着灰色道袍的中年男人,口被利爪贯穿,已经死透了。他翻了一下对方的衣襟,从里面摸出一块巴掌大的铁牌,铁牌上刻着一个“钧”字。
“钧天殿的人。”他又检查了其他几具尸体,发现其中三具都是钧天殿的弟子,另外两具是散修,还有一具穿着玄梅殿的紫色道袍。
“钧天殿和玄梅殿的人,在这鬼地方打起来了?”苏九娘皱起眉头,“他们也在找什么东西?”
陈七安的目光落在那具玄梅殿弟子的尸体上——那人的手紧紧攥着,像是死前握着什么东西。他掰开对方僵硬的手指,掌心里滚出一枚拇指大小的黑色晶石,晶石表面刻着细密的符文,散发出一股微弱的煞气波动。
“这是……煞晶?”他拿起晶石,凑到眼前仔细看。晶石内部的符文排列成一个箭头形状,指向北方的某个方向。
“定位符晶。”苏九娘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玄梅殿用来标记重要地点的符晶,箭头指向的位置,应该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陈七安握紧符晶,抬头望向箭头所指的方向——那里,正是北境冰原的深处。
“看来玄梅殿和钧天殿都盯上镇魂渊了。”他收起符晶,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头还在远处徘徊的独角血狼,咧嘴一笑,“谢了,大狗。要不是你把他们啃了,老子还捡不到这好东西。”
独角血狼似乎听懂了他的话,低吼了一声,转身消失在风雪中。
陈七安收回目光,踏过满地的尸体,继续往北走。苏九娘跟在他身后,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镇魂渊里真的关着一个人,而且那个人手里有一枚煞珠——那他是怎么得到那枚珠子的?他又是被谁关进去的?”
“想过。”陈七安头也不回,“但老子现在想也没用,到了地方自然就知道了。”
“你就不好奇?”
“好奇。”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嘴角挂着一丝痞笑,“但老子更想活着知道答案。所以现在,赶路。”
苏九娘看着他那副天塌下来当被盖的表情,叹了口气,不再追问。
两人在风雪中又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北境的夜晚来得比西城早得多,刚到酉时,天色就已经完全黑了,只有雪地反射着微弱的月光,勉强能看清前路。
陈七安找了一处背风的岩壁,用铁扇挖出一个雪洞,两人钻进去避风。苏九娘从怀里摸出最后一块粮,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陈七安接过粮,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忽然皱起眉头。
“怎么了?”苏九娘问。
“有血腥味。”陈七安放下粮,眯起眼,望向雪洞外的夜色,“不是刚才那些尸体的味道——是新鲜的。”
他话音刚落,雪洞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声。紧接着,一个浑身是血的身影从风雪中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一头栽倒在雪洞入口处。
那是一个年轻女子,约莫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破损的白色道袍,道袍上绣着钧天殿的徽记。她身上布满了深深的爪痕和咬痕,最重的一道伤口从左肩一直延伸到右腰,皮肉翻开,鲜血已经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她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发紫,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钧天殿的人?”陈七安眉头一挑,蹲下身,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一口气,但已经很微弱了。
苏九娘也蹲了下来,检查了一下她的伤势,摇了摇头:“伤得太重了,失血过多,经脉也断了好几处。除非有上好的疗伤丹药,否则撑不过今晚。”
陈七安沉默了片刻,从怀里摸出那枚从玄梅殿弟子身上搜来的回气丹——这是他身上最后一枚丹药了。他犹豫了一息,还是将丹药塞进那女子嘴里,又催动一丝煞火,将药力化开,送入她体内。
“你疯了?”苏九娘瞪大眼睛,“那是你最后的回气丹!给了她,你自己怎么办?”
“老子皮糙肉厚,少一枚丹药死不了。”陈七安耸了耸肩,“但这女人是钧天殿的人,而且是从镇魂渊方向逃过来的——她知道那边发生了什么。”
药力在女子体内化开,她的脸色稍微恢复了一丝血色,呼吸也平稳了一些。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她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涣散地扫过四周,最终落在陈七安脸上。
“你……是谁……”她的声音沙哑而微弱。
“路过的。”陈七安蹲在她面前,咧嘴一笑,“姑娘,你是钧天殿的人吧?怎么搞成这样?”
女子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回忆什么,然后她的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镇魂渊……那里……有怪物……”
“怪物?”陈七安眉头一皱,“什么怪物?”
“不是……不是凶兽……”女子摇了摇头,声音颤抖,“是人……一个被锁链锁住的人……他……他不是人……他的眼睛……是红色的……”
陈七安和苏九娘对视了一眼。
“那个人是不是守着一枚珠子?”陈七安追问。
女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珠子……在他口……嵌在骨头里……我们……我们想取走……但他醒了……他了所有人……秦师兄……秦师兄被他……一口……”
她没能说完最后的话,眼中的光芒彻底暗淡了下去,身体一僵,再也没了呼吸。
陈七安沉默地看着她的尸体,伸手合上了她的眼睛。
“镇魂渊里关着的人……是个狠角色。”他站起身,望向风雪深处,“连钧天殿外门首席都被他一口吞了——那玩意儿至少是筑基巅峰,甚至可能是金丹。”
“那你还要去?”苏九娘问。
“去。”陈七安咧嘴一笑,“老子炼气六层的时候,就敢跟筑基修士对轰。现在炼气六层中期,吞了五枚珠子,还怕一个被锁链锁住的怪物?”
他握紧铁扇,五色煞火在扇骨上跳跃,在夜色中照亮了他那张带着痞笑的脸:“再说了——老子答应过白眉老头,要去镇魂渊帮他带句话。老子虽然不是什么好人,但答应过的事,还是会办的。”
苏九娘看着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你这种人,在西城垃圾堆里混六年都没死,真是奇迹。”
“奇迹个屁。”陈七安转过身,大步走进风雪中,“老子这叫命硬。”
夜色更深了。风雪中,那道五色的火光越来越远,像是一颗倔强的星辰,在无尽的黑暗中固执地前行。
在他身后,那具钧天殿女弟子的尸体很快被积雪覆盖,与这片苍白的土地融为一体。而在更远的北方,那座被万年寒冰封存的深渊中,一双猩红色的眼睛再次睁开,望向那道正在接近的五色火光,嘴角缓缓勾起一道冰冷的弧度。
“五枚……还差四枚……”
深渊中,锁链震动的声音在风雪中回荡,像是某种古老的召唤。
陈七安走在风雪中,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的五色印记——印记在微微发烫,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抬起头,望向北方那片无尽的黑暗,咧嘴一笑:“等着,老子明天就到。”
风雪更紧了,但他脚步未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