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七点半的地铁三号线，像一个巨大的沙丁鱼罐头，把所有挤进去的人压榨在一起。
我脑子里反复回响着昨晚睡前李梦瑶发来的那条短信，和她之前那句话。
“手链我等不及啦，你什么时候给我买呀～”
“她们说，要是再有个同系列的手链配着就更好看了！”
每一个字，都像一细小的针，扎在太阳上。
配着就更好看了。
是啊，金项链都买了，怎么能没有手链？
她的朋友会笑话她男朋友小气，只买一半吗？
我摸向裤袋，里面两张皱巴巴的纸币，一张二十，一张十块，还有几个钢镚。加起来不到四十块。
从昨晚到现在，越来越尖锐，越来越不容回避，最终凝成冰冷坚硬的一句：
我必须办张信用卡。
没有犹豫，没有纠结，甚至没什么恐惧。就像溺水的人看到一漂过的浮木，本能地要抓住。至于浮木那头连着什么，会不会是另一处漩涡，顾不上了。
走进支行。
放下包，坐下。
银行。
外人看来，这里是体面、稳定、高收入的代名词。
玻璃幕墙，西装革履，动辄千万的资金流转。
只有真正挤进来，坐到这格子间里才知道，这里每一寸光鲜，底下都压着看不见的业绩KPI、存款任务、中收指标、信用卡发卡量，还有复杂到让人头皮发麻的人际关系和拜高踩低。
一个数字完不成，领导的脸色就能让你如坐针毡；
一次排名靠后，调岗、扣钱、边缘化，说来就来。
我有什么？三流本科的学历，除了一张还算能看的脸和表嫂那点已经快被榨用尽的人情，一无所有。
想到表嫂，心里就像被钝刀子割了一下。她现在应该在美容院了，穿着那身永远得体的套装，对客人露出无懈可击的微笑，处理着永远处理不完的琐事和那些她绝口不提、却如影随形的债务压力。
她剪开旧毛巾当抹布的样子，和眼前这锃亮的办公环境，割裂得像个荒诞的梦。
而李梦瑶……她像一朵需要精心浇灌的、娇嫩的花。她应该拥有那些美好、闪亮、能引来羡慕目光的东西。我没能力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至少，眼下这条手链……我不能让她失望。
口堵得厉害，闷闷地疼。
八点半，晨会。
张敏行长踩着高跟鞋走进会议室，妆容精致，眼神锐利。
她没废话，直接切入正题。
“总行新推了一款小额信用贷款产品，‘微小经营贷款’，针对个体工商户、小店老板，审批快，额度5万到50万。这是资料。”
她让助理把一摞彩印的宣传单发下来。“产品是好产品，但需要推广。在座的，尤其是对公和个金的新同事，”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我们这几个新人，“未来两周，这是你们的重点任务。走出网点，去市场，去商圈，去社区，把产品推出去。每人最低目标，有效申请二十户。”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随即响起老员工们心照不宣的低声交头接耳，和几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我捏着手里那张印刷精美的宣传单，“最高可贷50万”、“极速审批”、“随借随还”的字样刺着眼。
走出网点。去市场。去商圈。去社区。
所谓的银行客户经理，坐办公室只是表象。本质上，和那些在街边拦人推销健身卡、信用卡、保险产品的，没有区别。都是销售，都是业务员。只不过我们卖的东西叫“金融产品”，穿的衣服贵一点，工作的场所高级一点。
高级销售。金融跑街仔。
“有没有问题？”张敏问。
没人吭声。
老员工们眼观鼻鼻观心。
新人更不敢说话。
“没问题就散会。相关资料和客户经理后台作流程，会发到你们邮箱。”
张敏行长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款产品是新品，流程简单，刚好让新人练手，熟悉业务、积累客户，好好把握机会。”
人群散去。
是人都爱面子。
尤其我这种相对内向的人。想到要走到那些陌生的店铺里，对着可能不耐烦、可能冷漠、可能直接挥手赶人的老板，挤出笑容，推销一款他们可能本不需要的贷款……光是想象，脸颊就开始发烫，后背沁出冷汗。
可我能拒绝吗？能说不去吗？
不能。
新人，没资历，没业绩，就是原罪。
领导指哪，你就得打哪。
不去跑，就没有业绩，没有业绩，就没有提成，没有奖金，只有那点死工资。
那点死工资，够什么？
够给李梦瑶买手链吗？
够……够将来某一天，帮表嫂分担哪怕一万块吗？
午休铃响，同事们三两两结伴去食堂。
我没动，等办公区渐渐安静下来，才起身，走到支行大堂一侧的公众服务区。那里放着一些银行的宣传折页，还有一叠空白的信用卡申请表。
我抽出一张，回到工位。
从笔筒里拿出一支黑色的签字笔，笔尖悬在表格上方，顿了顿，然后落下。
姓名：林辰。身份证号：……工作单位：XXX。职务：客户经理。年薪：写了个勉强够看的数字。联系地址：填了表嫂新租的房子地址。直系亲属联系人：犹豫了一下，填了母亲的姓名和老家电话。
申请理由？勾了“常消费”和“”。
然后，在期望额度那一栏，我随便填了个中等的数字。
整个过程，异常冷静。没有咨询任何人，没有犹豫不决。填了大堂经理的工号，也算送他一张信用卡任务。
有了额度，就能应急。
能给李梦瑶买那条手链。
以后万一……万一再缺钱，至少有个能透口气的地方。
理由清晰，目的明确。
至于透支的后果，利息，还款压力……那些遥远的，已经顾不上了。
……
下午，我们几个新人，把厚厚一沓“微小经营贷款”宣传资料帮了回来办公室。
看来扫街，拉客户跑不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