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后花园里种着几棵歪脖子的梧桐树,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抖落一堆旧报纸。
陈燕坐在轮椅上,腿上搭着一条薄毯,手指头揪着毯子的毛边,揪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揪,那毯子边缘已经被她揪出了一排小球球。
秦川站在轮椅旁边,没催她。
陈燕嘴巴一张,眼泪哗哗地往下淌,鼻涕也跟着凑热闹,整张脸皱在一起,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闷又哑,像是有人在她口压了一块大石头。
“他让我陪他睡!”
这句话从她嘴里蹦出来的时候,秦川下意识地往旁边看了一眼。还好,花圃边上那只橘猫还在晒太阳,连耳朵都没动一下。
“他说只要我答应,医药费全免,后续治疗也不用愁。我要是不答应……”陈燕抬起手背抹了一把眼泪,手腕上还扎着留置针,胶布翘了一个角,在风里一颤一颤的,“我要是不答应,他就让我死在医院里。”
秦川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这是他早上出门前往兜里塞的,冥冥之中就有预感今天用得上。
“我草——”
陈璐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从轮椅旁边弹起来,转身就往住院部大楼冲。
她脚上还踩着一双不太合脚的凉拖,跑起来啪嗒啪嗒响,气势倒是不小,像一只炸了毛的斗鸡。
秦川一把拽住她的胳膊。
“放开我!”陈璐回头吼了一嗓子,眼睛红得能滴血,“我去找那老狗的算账!”
“找到了然后呢?”秦川没松手,声音平平淡淡的,“你打他一顿?骂他一顿?你知道故意伤害罪最低判几年吗?”
陈璐愣了一下。
“你把他打了,他往地上一躺,报警,验伤,轻微伤都够你喝一壶的,”秦川把她拽回来,“到时候他是受害者,你是施暴者。人家副院长照当,你蹲拘留所。你妈谁照顾?”
陈璐的嘴唇抖了两下,肩膀慢慢塌了下去。
秦川松了手,把目光重新移到陈燕身上。
他对陈燕被刘建国要挟这件事早有心理准备——男人对一个女人过分殷勤,无非是裤腰带以下那点破事。
刘建国那种人,脸上笑眯眯,心里MMP,秦川在体制内见得多了,早就不新鲜了。
他真正感兴趣的是另一件事。
“阿姨,”秦川在花坛边上蹲下来,视线跟轮椅上的陈燕平齐,“您是怎么被确诊肺癌中期的?”
陈燕吸了吸鼻子,把那团擦过鼻涕的纸巾攥在手心里,声音还有些哑:“我那天早上起来,咳了两声,口有点闷。”
“就这?”秦川扬了扬眉毛。
“就这。”陈燕点了点头,表情像是在回忆一件荒唐到连她自己都不信的事,“本来我没当回事,在地里活的人,谁还没个头疼脑热的。正好那天镇里有集,我卖完菜顺路去卫生院想开点止咳糖浆。”
秦川没打断她。
“结果卫生院那个大夫,拿着听诊器在我前背后听了又听,表情严肃得跟天塌了似的,”陈燕说到这里,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他说我这个情况很严重,必须立刻去县人民医院做一个全身检查,晚了就来不及了。”
“然后您就去了?”
“我能不去吗?”陈燕叹了口气,“他把我说的跟明天就要进棺材了一样,我一个农村妇女,哪懂那么多?吓都吓傻了。第二天天没亮我就坐了最早一班班车进了县城。”
秦川的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到了县医院,直接就被安排到刘建国那儿了?”他问。
“嗯。”陈燕低下头,手指又开始揪毯子的毛边,“刘建国说我这个情况很复杂,安排了一堆检查。抽血、CT、气管镜,折腾了整整两天。最后他拿着报告单子,站在我床前,说‘燕燕,你这是肺癌中期’。”
她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秦川,眼眶里蓄满了委屈和不甘:“可是我明明什么事都没有!咳了那两声之后,到现在都没再咳过,口也不闷了,吃饭也香,睡觉也好。他就非得让我住院,今天挂三瓶水,明天吃一把药,我问开的什么药,他说是专门治肺癌的特效药。”
秦川差点没绷住。
特效药?维C加复合维生素B就是特效药的话,那楼下早餐店卖的豆浆都能叫靶向治疗了。
“那个镇卫生院的大夫,您以前见过吗?”秦川问。
陈燕摇了摇头:“没见过。以前卫生院都是刘大夫坐诊,那天换了个新面孔,看着四十来岁,说话倒是客客气气的。”
秦川脑子里那张网又收紧了几分。
一个到镇卫生院看感冒的病人,被一个素未谋面的医生以“天塌了”的严肃态度强行推到县医院。
到了县医院,刘建国院长直接安排一条龙服务,最后一纸“肺癌中期”的诊断书拍在脸上,住院、吃药、交钱——不交钱?那就拿身子换。
这剧本编得也太溜了。要
不是秦川已经在人社局领教过王家父子的手段,他差点都要给这出戏鼓掌了。
“住院之后,是不是还有人来找过您?”秦川又问。
陈燕的脸色变了一下。
“有……”她的声音低下去,“有个叫王强来找过我。”
“说什么了?”
“他说他是璐璐的朋友,听说我生病了特地来看看,”陈燕揪毯子的手又紧了几分,“他说县医院刘院长跟他爸是老朋友,只要他一句话,医药费的事不用愁。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露露后面会在在县委办的工作,能不能转正,全在他爸一句话。”
秦川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草屑。
线索全串上了。
镇卫生院把人往县医院推。
县医院刘建国开假诊断。
王强以“救世主”姿态出场——医药费、转正名额,全是挂在驴嘴前头的胡萝卜,看得见吃不着。最后陈璐被得走投无路,心甘情愿地往王强铺好的坑里跳。
至于坑秦川那一步,大概只是个添头,顺手的事儿。
“阿姨,”秦川转过身,看着陈燕,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稳稳当当的,“我觉得您没有得肺癌。”
陈燕愣住了。
“您是被别人做了一个局。”秦川说这话的时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点笑,但那笑意不达眼底,“从头到尾,从镇卫生院到县医院,从CT到诊断书,全都是一出戏。目的——就是把你们母女俩到绝路上,然后再‘好心’地拉你们一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当然,这个‘好心’是有价码的。”
陈燕呆坐在轮椅上,嘴巴张了张,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的脑子大概还在拼命消化秦川刚才那句话——她没得肺癌?
陈璐抢在秦川前面开口了:“那、那现在怎么办?”
秦川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怎么办?去其他医院看看。灵宝县人民医院的诊断,咱们不信。去市里,市里不行就去省里。我倒要看看,一个不咳嗽的人,怎么就能被确诊成肺癌中期。”
他说这话的时候,阳光正好从梧桐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落了几块光斑。
陈燕抬起头看他,忽然觉得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沉稳和魅力。
“走吧,”秦川伸手握住了轮椅的把手,“先把出院手续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