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峰把姑娘带回了招待所。
不是他不想直接送公安局，而是这姑娘被迷药熏过，半昏半醒的状态没法做笔录。
先找个安全的地方让她缓过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把人扶进房间的时候，张大伟正坐在床上啃玉米面饼子，看见陈峰扛着个姑娘进来，饼子差点掉地上。
“我去！老陈你一大早出去拐了个姑娘回来？”
“她在汽车站被人贩子迷晕了，我把人贩子打了。”
张大伟饼子真掉了。
“人贩子？真的假的？”
“真的。两个人，一把一铁棍，在后巷动的手。我把他们捆了，还在巷子里。”
陈峰把姑娘放在下铺的床上，拿张大伟的水壶倒了点水，用手帕沾湿了擦她的额头和手心。
张大伟一骨碌爬下床。
“妈的，人贩子都敢到县城汽车站来了？我去叫公安！”
“你爸是县公安局副局长。”
张大伟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昨天拖拉机上，你军便装口那个内袋里别着张通讯录。”
“翻出一个角，‘县公安局张建国副局长’，几个字挺清楚的。”
这当然是扯的。
但张大伟信了。
他飞快穿上鞋。
“行，我去找我爸。汽车站后巷是吧？那两个王八蛋别让他们跑了！”
“捆得结实，跑不了。你快去。”
张大伟风一样冲出了门。
房间里只剩陈峰和床上的姑娘。
陈峰搬了把椅子坐在床边，保持着一臂多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姑娘的脸。
近了看，五官比远处看更秀气。
眉毛细而长，鼻梁挺直，嘴唇因为药物的原因有些发白。
大概过了四十来分钟。
姑娘的眼皮开始频繁颤动。
然后她猛地睁开了眼。
第一反应是挣扎。
她”腾”地坐起来，手脚乱蹬，嘴里喊出半个”救”字。
“别怕。安全了。”陈峰没动，也没伸手。
姑娘的目光惊恐地扫了一圈。
土墙，木床，草席，窗户外面是招待所的走廊。
安全感一点点回到身体里。
她的呼吸慢慢平缓下来，目光落在陈峰身上。
“你……你是谁？”
“我叫陈峰，红旗公社的。昨天刚考完高考。”
陈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
“你在汽车站后面被两个人贩子迷晕了。我把他们打了，把你带到了招待所。我朋友已经去叫公安了。”
姑娘低头看了看自己。
衣服整整齐齐，连领口的扣子都没乱。
身上多了一件男式外套。
她抬头看陈峰。
陈峰穿着一件背心，左肩上有一道红肿的棍伤痕迹。
显然是替她挡下的。
这一瞬间，苏清雪心底防线彻底软了。
“你受伤了。”
“不碍事，让棍子蹭了一下。”
姑娘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然后把身上的外套拢了拢，没有脱下来。
“谢谢你救了我。”
声音还有些发颤，但已经镇定了不少。
“你叫什么？”陈峰问。
“苏清雪。县一中的。”
果然是她。
“你一个人去坐车？”
“嗯，考完试想回省城……”
苏清雪低下头，攥着外套的袖子，手指还在哆嗦。
“我去上厕所，出来的时候有个人拦住我，说捡了我的钱包，然后就……”
她没说下去。
陈峰也没追问。
“你先休息一下。我去给你买碗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苏清雪突然开口。
“陈峰。”
“嗯？”
“你为什么帮我？你不认识我。”
陈峰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
“路见不平。”
说罢，推门而出。
他在街上找了家卖早餐的铺子，花五分钱买了一碗小米粥、两个馒头。
端回去的时候，苏清雪已经把脸洗过了。
她坐在床沿上，背挺得很直。
陈峰把粥和馒头放在床头的木凳上，自己退回到门边的椅子上坐下。
苏清雪看着他的举动，心底的好感又添了几分。
这人，真的极有分寸。
她端起粥碗喝了半碗，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
喝了半碗粥，脸上才有了点血色。
“你考得怎么样？”她问。
陈峰想了想，答得非常脆。
“不出意外的话，全省第一。”
苏清雪喝粥的动作停住了。
碗里的粥晃了晃。
她打量着陈峰那一身洗得发白的老旧衣裳。
红旗公社中学的底子她清楚，全县倒数。
一个乡镇中学的穷学生，开口就是全省第一？
偏偏这人语气里没有半点轻浮和吹牛的痕迹，反倒透着股绝对的笃定。
“行了，先不说成绩。”
陈峰直视着苏清雪的眼睛，突然转移了话题。
“苏清雪，我想跟你打个商量。”
“什么事？”
“借钱。五十块。”
八十年代的五十块钱，能顶壮劳力一个多月的死工资。
对农村人来说，这是一笔砸锅卖铁都不一定凑得齐的巨款。
陈峰当然知道这笔钱有多烫手，但他更知道眼前这个姑娘是谁。
苏清雪的父亲苏振华，那是马上就要在省城借着改革春风起飞、包下国营食品厂的商界大牛！
五十块钱对农村学生是天方夜谭，但对苏大小姐来说，只是一两个月的零花钱。
他现在急需第一桶金作为翻身的筹码，这笔，找苏清雪要最合适！
苏清雪放下粥碗，那双好看的眼睛认真地盯着陈峰。
“做什么用？”
“做点小买卖。”
苏清雪盯着他看了几秒。
若是别人这么突兀地借大钱，她早就冷脸了。
但陈峰救了她的命，而且这人身上有种说不出的气场，让人不自觉想信任他。
“你刚救了我的命，别说五十，就是一百我也该给。但我出门在外，身上没带这么多现钱。”
她伸手从书包里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块表。
女式手表，小巧的方形表盘，金属表链。
“这是我姑姑从上海带回来给我的，牌子是上海牌，应该值点钱。你拿去，要是能当就当了，凑五十块钱应该够。”
陈峰看了一眼那块表。
上海牌女式机械表。
80年的市场价，少说也要一百二十块。
在供销社的柜台上属于硬通货，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这表太贵了。”
“你救了我的命，一块表算什么。”
苏清雪把手表直接放在了木凳上。
“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算我借你的。将来有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陈峰没客气，他伸手拿起那块表，掂了掂。
“行。我打个欠条给你。”
陈峰从书包里撕下一张纸，找了支铅笔，刷刷写下一张欠条。
字迹遒劲老辣，锋芒毕露，绝不是普通乡镇学生能写得出来的狂草。
苏清雪接过欠条，看清上面的字，眼底的光更亮了。
这字，这谈吐，这魄力。
她越发觉得眼前这个男人深藏不露。
“你真打算做买卖？”苏清雪收起欠条。
“嗯。天气热，我卖绿豆汤。”
苏清雪直接愣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今天受到的惊吓加震惊，比过去一年都多。
“你一个考了全省第一的人，去卖绿豆汤？”
苏清雪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姑娘的娇俏。
“全省第一也得吃饭啊。”陈峰站起身。
正说着，走廊里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