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21，陈青再次上山。
这一次的排场比昨天更大。他换了一身更精致的行头，衬衫的口袋里着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钢笔，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手提袋——里面装着五万块的现金，码得整整齐齐，用银行的扎带捆着。这些现金是他昨天专门去银行取的，为的就是今天当面拍在方丈面前，用最直观、最有效的方式撬开老和尚的嘴。
他还带了一样特别的东西:金不换用一块面包转化的一尊小金佛。金佛只有巴掌大，但工艺足够精致——面包的纹理在转化过程中变成了佛衣上的褶皱，面包皮的弧度变成了佛首后方的光环。这样一尊“古法铸造的纯金佛像”，在任何寺庙的方丈眼里，都是无可挑剔的供奉之物。
山门处的沙弥已经认识他了，双手合十行了一礼就引他往禅房去了。慧空方丈正在用早饭——白粥、咸菜、半个馒头，简简单单。但这简简单单的一顿饭，在陈青看来，恰恰说明这座庙的香火确实不怎么样。
一个香火旺盛的庙，方丈的早饭不会这么寒酸。
“阿弥陀佛，陈施主今又来了。”慧空放下筷子，用僧袍袖子擦了擦嘴角，浑浊的老眼在陈青手里沉甸甸的手提袋上停留了一瞬。
“方丈。”陈青合十回礼，在蒲团上坐下，把手提袋放在小桌上，推了过去，“昨在庙里上完香之后，回去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我祖父站在一座塔前，对我说，让我替他来还一桩夙愿。他当年逃难路经此地，曾在无鬼塔中躲过一劫，对地藏菩萨许过愿，后来一直没来得及还。老人家去年走了，临终前还念叨着这件事。”
这套说辞是他昨天回去后连夜琢磨出来的。不能太复杂——太复杂容易露馅；也不能太简单——太简单不够支撑他要入塔过夜的理由。用“祖父遗愿”这个框架，既能解释他为什么对无鬼塔特别感兴趣，又能把整件事包装成一个感人的孝道故事。
慧空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看着桌上的手提袋。
陈青把手提袋拉开一个口子，露出里面码得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这是五万块的修缮基金。”他说，“我看贵寺的塔身年久失修，菩萨金身也需要重新贴金。这点钱虽然不多，但聊表心意。”
慧空的目光在那一沓钞票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老和尚捻着佛珠，缓缓开口：“陈施主，你那祖父，是哪一年来庙里躲的兵祸？”
“民国二十二年。”陈青回答得毫不犹豫。这个年份是他昨天查了西明市近代史确定的——那一年确实有一股军阀溃兵经过此地，沿途扰百姓，不少周边村镇的百姓都躲进过山里的庙。
慧空点了点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又似乎在给陈青的回答打一个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再次开口：“无鬼塔，是老衲的师父当年主持重修的，里面供的是地藏菩萨的镇狱法相，塔内阴气重，一般是不让香客入内的。”
“方丈慈悲。”陈青听出了这句话的松动之意——不是“不能进”，而是“一般不让进”。“我只求在塔内过一夜，替祖父还了这桩愿。明天天一亮就走，绝不叨扰。”
他把手提袋往前又推了一寸，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红绸包着的小金佛，轻轻放在手提袋旁边。红绸揭开，金佛在禅房的灯光下反射出柔和而沉甸甸的光泽。
“这尊金佛，是我从南方带回来的。原本是打算供奉在家里，但昨梦到祖父之后，觉得还是应该供奉在无鬼塔里，替祖父还个愿。”陈青的语气虔诚得像一个真正的信徒。
慧空拿起小金佛，仔细端详了一会儿。老和尚的手很瘦，骨节突出，但手指在金佛表面摩挲的动作极其轻柔，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
“纯金的。”他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这老和尚的眼神比他外表看起来要锋利得多。
“是。”
慧空把小金佛放回桌上，捻了几圈佛珠，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老衲便破例一次。今晚陈施主可在塔内打坐一夜，明卯时之前须得离开。塔内不可明火，不可喧哗，不可触碰菩萨法相。”
“多谢方丈。”陈青起身合十，嘴角的弧度恰到好处——感激中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不多不少，刚好符合一个孝子贤孙圆了祖父遗愿之后该有的反应。
但他心里很冷静。
五万块加一尊小金佛，换来在塔内过夜的资格。这笔交易的真正价值远不止这些——七宝镇魔塔一旦到手，别说五万，五亿也买不来。前世多少势力为了争夺一件古物得血流成河，而他现在只需要花点钱和耐心，就能在末世降临前把古物收入囊中。
方丈让沙弥带他去无鬼塔。沙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法号明心，圆脸大眼，一脸的单纯相。他提着钥匙走在前面，一边走一边回头跟陈青说话：“陈施主，您祖父当年躲进塔里，真的没遇到什么怪事吗？”
“什么意思？”陈青语气随意，耳朵却竖了起来。
“我师父说，无鬼塔里供的地藏菩萨法相是镇邪的，塔底下镇着早年间作乱的孤魂野鬼。”明心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大不敬的话，“尤其是夜里，最好别进塔。我守了三年庙，从来不敢晚上上去。有几个师兄说，半夜能听到塔里有人说话……”
“那是风。”陈青笑着说，表情轻松得像在听一个无关紧要的鬼故事。
明心挠了挠头，没再说什么。
无鬼塔坐落在寺庙后院的最高处，三层石塔，青砖黛瓦，外墙爬满了藤蔓和青苔。塔基处有一道铁门，门上的锁头锈迹斑斑，看起来上了年头。明心开了锁，推开铁门，一股阴凉的空气扑面而来。
塔里比陈青想象的要净。一层供奉着一尊地藏菩萨的石像，石像高约两米，通体灰白，菩萨手持锡杖，脚踏莲台，面容慈悲而威严。石像前摆着供桌，桌上放着香炉、果盘和几个旧的蒲团。墙壁上画着变相图，画工粗犷，颜色暗淡，在昏黄的光线下看起来尤其瘆人。
陈青的目光从石像上移开，开始观察塔内的结构。塔的一层很高，仰头能看到二层木制楼板的底面。通往二层的楼梯在塔室的后方，是木质的，看起来很旧，踩上去嘎吱作响。二层的空间比一层小得多，主要是一个环形的回廊，回廊内侧是挑空的，从二层可以俯瞰一层的地藏石像。三层是最小的，只有一个小阁楼，据说早年是用来藏经的。
前世七宝镇魔塔藏在哪里来着？
陈青的记忆在飞快地回溯。前世的场景——他在塔内躲避鬼、幸存者撞翻了一尊石像、石像碎裂之后从里面滚出了一尊古铜色的小塔。那尊石像不是地藏菩萨，而是塔内另一尊较小的石像，位置在一层通往二层的楼梯转角处。那尊石像供的是韦陀菩萨，是护法神，双手合十，降魔杵横在臂弯间。
他的目光落在楼梯拐角处——果然，那里有一尊韦陀菩萨的石像，比地藏石像小了很多，大概一人高，青石材质，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尘。
陈青没有靠近那尊石像。大白天的，沙弥还在塔外面等着，不能动手。他需要等到深夜，等庙里所有人都睡了，才能悄无声息地取出塔里的东西。
“施主，有什么需要就喊一声，我在下面禅房里。”明心把一盏油灯放在供桌上，合十行了个礼，退出了塔门。
铁门重新关上，锁头咔嗒一响。
陈青独自站在塔内，仰头看着那尊高大的地藏石像。菩萨的面容在油灯的光影中明灭不定，慈悲中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威严。
他把手伸进衣领，摸了摸那枚五帝钱。
“金老。”他低声说。
铜钱里传来微弱的震动，像是老鬼在回应。
“今晚辛苦你，帮我盯一下塔外的动静。”
震动又响了一下，表示明白。
陈青在蒲团上盘腿坐下，闭上眼睛，调整呼吸。他需要养精蓄锐，为今晚的行动做准备。塔内很安静，只有供桌上的油灯偶尔发出灯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空气中弥漫着陈年檀香和石尘混合的气味，阴凉但不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镇压着地下的湿气。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陈青在打坐中进入了半睡半醒的状态，身体在休息，意识却在高度警觉中保持着对外界的感知。前世的磨砺让他练就了一项本事：在战斗中能随时入睡恢复体力，在睡眠中能随时睁眼投入战斗。
塔外的暮光从天窗的缝隙里泄进来，在地砖上投下橘黄色的光影。晚课的经声从远处的大殿里传来，低沉而悠远，像是从另一个世界飘过来的。然后天光渐暗，经声渐息，黑夜降临了青石山。
陈青睁开眼。
该动手了。
他起身走到楼梯拐角处的韦陀石像前。石像比他的个子略矮一些，表面覆着一层厚厚的灰，细节已经看不太清楚了。韦陀的双手合十在前，降魔杵则完好地横在臂弯里。他弯下腰，用手指在石像的表面慢慢摸索着，寻找缝隙或空洞的痕迹。
前世，这尊石像是被一个慌不择路的幸存者撞翻的。石像摔碎之后，七宝镇魔塔从内部滚了出来。也就是说，石像本身是空心的，古塔就藏在石像内部。
但这一世，他不能靠蛮力砸碎石像——那样会惊动庙里的和尚，而且动静太大，不利于他后续隐瞒行踪。他需要找到一个更安静、更隐蔽的方式取出塔。
陈青的手指在石像背后摸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缝隙，藏在韦陀袈裟的褶皱纹理之中。顺着缝隙继续摸索，能感觉到这条缝是一个完整的轮廓——一个隐藏的、与石像融为一体的后盖。这个后盖的缝隙被石粉和多年的积灰填满了，肉眼不仔细看本无法察觉。
陈青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瑞士军刀，打开最小号的刀刃，小心翼翼地沿着缝隙刮开积灰和石粉。刀刃碰上石质的感觉很轻很脆，他用了将近五分钟才把整条缝隙清理净。
然后他试着用刀刃撬了一下后盖。
不动。
他用了更大的力气，换了一把更厚实的工具刀，刀刃入缝隙，用力向下一压。咯的一声轻响，后盖松动了。再撬了两下，一块巴掌大的石片被卸了下来，落在陈青的手掌里。石片背面沾满了燥的石粉，切口处能看出明显的拼接痕迹——这个后盖是后来装上去的，和石像主体用的是两种不同的石材。
陈青把石片放在地上，然后把手伸进了石像内部。
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凉的金属物体。
他的呼吸不自觉地停了一瞬。
摸到了。
他小心地把那个物体往外挪，手指能感觉到金属表面有精细的雕刻纹路，形状像是一座小塔——底座、塔身、塔刹，一应俱全。等东西完全移出石像洞口的那一刻，油灯的光芒照在了它身上，古铜色的金属表面上，刻满了他前世看过无数遍的梵文和咒纹。
七宝镇魔塔。
巴掌大小。一共三层，每层有四扇微缩的小门，门楣上刻着不同的梵文咒语。塔刹是一枚古铜色的明珠形宝顶，宝顶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唵”字。整个塔身散发着一种很淡很淡的古朴气息，和之前在父亲留下的那枚碎片触感极为相似。
陈青把塔握在手里，等待着那股血脉共鸣的到来。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什么也没发生。
陈青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他现在的血脉之力太弱了。之前触碰古物碎片时激活的那一丝血脉之力，只能算是刚愎刚入门槛，还远远达不到和古物产生共鸣的程度。想要真正激活七宝镇魔塔，他需要更强的血脉之力，或者更多的古物碎片。
不过没关系。塔已经到手了，剩下的可以慢慢来。
他把塔用一块提前准备好的绒布包好，塞进背包里层的夹层里。然后把石像的后盖重新装回去，将刮下来的石粉和灰尘均匀地抹在缝隙处，尽量恢复之前的样子。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发现石像被动过手脚。
做完这一切，陈青回到蒲团上盘腿坐下，重新闭上了眼睛。
心跳在慢慢恢复正常。
七宝镇魔塔，到手。
这是他重生后夺回的第一件古物。前世他花了多少心血、赌了多少次命才换来的东西，这一世，他只用了两天时间、六万块现金和一尊小金佛就拿下了。
剩下的，就是钟馗镇鬼图和那几枚古物碎片了。
陈青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油灯的光已经快要烧尽了，火焰很小，跳跃着映在他的瞳孔里。塔外传来夜虫的低鸣，偶尔有风穿过藤蔓的沙沙声。庙里已经很安静了，和尚们都睡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背包的方向。
还差一件。
钟馗镇鬼图，在吴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