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化镇的清晨是被风先叫醒的。风从阴山豁口灌进来,裹挟着沙砾和枯草,撞在镇墙的青砖上簌簌作响。赵崇山在卯时踏出镇衙时,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灰蒙蒙的云层压得很低,将阴山山脉的轮廓勾勒成一道阴沉的长线。他在宣化守了十五年,从百户一路打到总兵,这里的风什么脾气、云什么成色、天边那道灰线什么时候会变成沙暴,他闭着眼都能闻出来。但今天早上的风里多了一种他不太想闻到的气味——草原上烧牛粪的焦糊味,混着隐约传来的马嘶声。那种马嘶和宣化军马不一样,粗粝、短促、一声接一声,像是有人在远处敲一面破了边的皮鼓。
他站在镇墙的瞭望台上,手扶着垛口的青砖,指尖粗糙得像砂石。他的侄子赵平从台阶上跑上来,甲胄没系紧,跑起来哗啦哗啦响。“叔,鹰嘴崖以西的哨探回来了——敕勒部的前锋已经过了枯草滩,离宣化不到一百五十里。至少三千骑。”
“金狼旗?”
“打了。旗号是敕勒左贤王麾下的苍狼旗,不是单于直属的金狼旗。但前锋后面还有烟尘,后面的兵力看不清楚。”赵平喘了口气,抹了把脸上的沙子,“哨探的马跑死了两匹。”
赵崇山没有说话。他望着西边天际那道越来越浓的烟尘,手指在垛口上重重按了一下。苍狼旗是敕勒左贤王的直属精锐,左贤王是敕勒单于的亲弟弟,以用兵狠辣著称,他的前锋到了,主力就不会太远。三千前锋只是试探,后面跟着的可能是两万甚至更多。他转身对赵平说:“传令各营,所有休假士卒即刻归营。烽燧加倍警戒,鹰嘴崖以西三道隘口各加派一队哨探。把仓库里存的箭矢全部搬上城墙,库房里那批新到的火油也搬出来——我知道那是工部拨给修烽燧用的,现在顾不上了。”
赵平应了一声转身就跑,跑了几步又回头:“叔,要不要派人去大同请援?”
“请援的急报昨晚就发出去了。大同总兵的回复天没亮就到了——大同也在备战,敕勒部的另一支偏师在大同以北两百里的草原上同时集结,两边可能是联动。大同能抽调的兵力不到三千,还要防着北面。”
赵平骂了一句粗话,被风灌进嘴里呛得直咳。他跑下瞭望台时甲胄哗啦啦地响,靴底踩在台阶上溅起一层黄沙。
裴渡在鹰嘴崖山腰那棵歪脖子松树下接到了急报。哨探把赵崇山的军令递给他时,他正蹲在一块岩石上就着水囊啃粮。粮是何安寄来的炒米,泡在羊汤里正好,没羊汤的时候嚼也行,就是噎得慌。他看完军令把粮塞回怀里,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土。敕勒部前锋一百五十里,按草原骑兵的推进速度,一天半就能到宣化城下。他必须赶在敕勒部合围之前把东段河谷的勘察数据整理完毕发回京城——不是因为他不想参战,是因为这些数据一旦遗失或被毁,北境方略里的屯田策就要从头再来。
他从怀里掏出那捆刘墉送的炭笔,又摸出几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舆图纸,坐在松树下飞快地誊写最后一批数据。张老兵蹲在旁边一边替他磨墨一边絮絮叨叨地说鹰嘴崖的水头秋天会涨,要修灌溉渠最好赶在秋汛之前把沟底的石料备齐。裴渡头也没抬,炭笔在纸上划出极细极稳的线条:“老张,你先回宣化城。把这份舆图交给赵总兵——鹰嘴崖以西三条隘口的地形都标在上面了,哪里能设伏、哪里容易被骑兵突破,他都看得懂。”
张老兵接过舆图看了看,手指点着其中一处:“这道隘口叫石人沟,两边的山壁陡得马都上不去,沟底窄得只能并排走两匹马。要是能在这里埋一队弓箭手,敕勒部的马队过沟就是活靶子。但这地方不好守——沟太窄,自己人也展不开,万一被对方突破就等于把背后卖给了敌人。赵总兵知道这地方,他年轻时在石人沟打过伏击,从那以后他管这儿叫死人沟。”
“就因为是死人沟才要守。”裴渡站起来把誊好的数据折好放进怀里,拍了拍膝上的沙土,“赵总兵看到这份舆图自然有安排。你先走,我收拾完剩下几份数据就跟上。”
张老兵应了一声,把舆图揣在怀里快步往山下走去。他的背影在黄土坡上渐渐变小,被风扬起的沙尘吞成了一个小黑点。裴渡站在松树下望了一会儿那个方向,然后坐回岩石上继续誊写最后几行数据。松树的迎风面上满是陈年的疤,背风面的树皮却光滑完整,他写了几笔抬头看了一眼这棵树,想起刘墉在兵部门框上画的那棵歪脖子松树。刘墉画的不是树,是这片土地上能活下来的东西,都长着一身疤。
三皇子李恒昭在大同通往宣化的官道上接到了急报。他看完之后把急报折好放进袖中,转头对随行的锦衣卫千户和兵部骑从下令:“调头回宣化。大同那边郭镇的事先放一放,大同总兵已经在备战,他那边的兵力暂时够用。宣化是前线,敕勒部的前锋已经到了枯草滩。”
长史催马赶上:“殿下,您的腿——从大同到宣化快马也要两天,您身体吃不消。”
李恒昭看着前方的官道。这条路他半个月前刚走过,从宣化到大同巡查边镇防务,如今又要原路折返。他的右腿在马背上颠了半个多月,膝盖肿了又消消了又肿,每天下马时要从靴筒里抽出小腿,敷完药膏再咬着牙塞回去。他对长史说:“我的腿能吃几分消我自己知道。宣化那边赵崇山手里能用的人不到八千,敕勒部前锋三千,后面还有两万。他现在最缺的不是兵,是能让兵信服的人站在城墙上。”
他把马鞭一扬,胯下那匹栗色河西马撒开蹄子冲了出去。月白披风在官道上扬起一道弧线,随行的锦衣卫和兵部骑从连忙催马跟上,马蹄踏得黄沙飞扬。长史跟在后面攥着缰绳,心里默默地算了一笔账——从大同到宣化快马两天,殿下的腿能不能撑住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殿下从宣化往大同走的时候,随行带着的那瓶药丸已经吃掉了大半。
五皇子府里,李恒誉从兵部旁听完北境防务会商回到府中时已是申时。他进门连茶都没顾上喝,先把韩松叫到书房:“内阁今天的会商怎么说?”
“敕勒部偏师在大同以北的动向也被证实了。杨阁老判断敕勒部这次是双线佯动——主力在宣化方向施压,偏师在大同方向牵制,真正的目标可能是凉州,也可能是河西走廊的某个隘口。兵部已经向凉州和平西王徐家发了紧急行文,要求徐家增兵前哨。但徐家那边目前只回了四个字——‘正在部署’。”
李恒誉的手指在桌案上叩了一下。“正在部署”是藩王最常用的拖延辞令。徐家坐镇凉州三代人,手里握着三万凉州铁骑,是西陲最大的藩镇势力。敕勒部叩关对朝廷来说是外患,对徐家来说却是一次向朝廷要价的绝佳机会——你朝廷不给我加饷、不给我扩编、不给我更多权力,我就不替你卖命。“徐家要什么?”
“臣斗胆揣测,徐家要的是凉州以西的军政大权一体化——现在凉州的军政是分开的,总兵管军,布政使管政,平西王只是个爵位,管不了地方财政。徐家想趁这次敕勒部叩关把军政大权一把抓。”
“那就看父皇给不给。”李恒誉端起来不及喝的茶已经凉了,他不在意,浅浅啜了一口,“赵崇山那边的战备情况怎么样?”
“宣化已经进入战备。赵崇山把鹰嘴崖以西三道隘口都设了伏,裴渡让人带回的舆图标了石人沟的地形,赵崇山亲自部署了一队弓箭手埋伏在石人沟两侧崖壁上。宣化镇库房里那批新到的火油被赵崇山搬上了城墙——他说工部拨给修烽燧的火油,先用来烧敕勒部的攻城梯再说。”韩松说到这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似乎是想象到了工部营缮司接到火油被挪用报告时铁青的脸色。
李恒誉的嘴角也浮起一个极淡的弧度,转瞬即逝。他接着问道:“三殿下现在在哪?”
“三殿下已经调头回宣化,预计明天夜里能赶到。他在路上给赵崇山发了一封急信,说他不以代天巡狩的身份回宣化,以普通一兵的身份上城墙。赵总兵回了一封——措辞很粗,说‘殿下腿不好不要逞强,城下有末将挡着’。”
李恒誉沉默了一瞬。他可以想象三哥看到赵崇山那封粗直的回信时是什么表情——大概先皱眉,然后笑。三哥那条腿在马背上颠了半个月,如今又要从大同折返回宣化,膝盖的肿胀程度恐怕已经不能用“不适”来形容了。韩松也提到了这点,说长史在驿站换马时私下跟驿丞说三殿下膝盖肿得靴筒都快塞不进去了,每天下马要两个人架着才能站稳,但每次上马都自己蹬上去从来不让别人扶。
何安站在角落里听着,手里的茶壶差点没端稳。他没有见过三皇子,只听沈鹤年描述过——月白披风,瘦得厉害,脊背挺得像一杆长枪。此刻那个月白披风的影子在他脑海里忽然变得很清晰,不是朝堂上高不可攀的皇子,而是一个在山腰上疼得扶着歪脖子松树停下来的人。
李恒誉的手指在桌案上轻轻叩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对韩松说:“给三殿下回信。告诉他——大同郭镇的事可以先放,但监军衙门的档案不能放。让他在宣化协防期间,把宣化监军孙太监手里的军饷发放档案全部调出来。一边打仗一边查账,两手都不放。这不是我的意思,是北境方略的既定程序——非常时期,防务和审计并行。”
韩松目光一亮。他立刻明白了主子的用意——敕勒部叩关是非常时期,三皇子在协防期间调阅监军衙门的军饷档案,名正言顺。非常时期行非常事,既不给冯保留把柄,也不给宣化监军衙门喘息的余地。而且三皇子以代天巡狩的身份亲自坐镇宣化,他这个钦差越是在前线待得久,朝堂上主战派的声音就越强,太子那帮避战派就越难阻挠。
宣化镇的夜来得很快。草原上的夕阳沉入地平线时,整片天空被染成了暗红色,像是谁在天边泼了一盆掺了墨的朱砂。赵崇山站在城墙上望着西边天际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烟尘在暮色中变得灰黑,被夕阳的余晖勾勒出一道粗粝的轮廓。敕勒部的骑兵已经到了枯草滩以西,按他们的行军速度,明天拂晓就会出现在宣化城外。
赵平从他身后走来,手里提着两壶酒。他把其中一壶递给赵崇山:“叔,弟兄们都上了城墙。弓箭手在石人沟埋伏好了,火油搬上了垛口,烽燧上加了双岗。”
赵崇山接过酒壶灌了一口。酒是劣酒,从宣化镇上唯一那家酒铺里打的,辣得烧嗓子,但暖胃。他用袖子抹了抹嘴,把酒壶搁在垛口上:“你今年二十有九了还没娶媳妇,你娘去年写信问我你什么时候能回老家相个亲,我没回。打完这一仗你回去一趟,相个亲再回来。”
赵平接过酒壶也灌了一口,擦了擦嘴角:“打完这一仗再说。相什么亲,宣化镇老赵家酒铺的寡妇就挺好。”赵崇山被这句话逗得难得地笑了一下,然后收起笑容拍了拍侄子的肩膀,力道很重,拍得赵平肩膀往下沉了沉:“明天拂晓,你守在石人沟。我守城墙。你爹把你交给我,我替你爹看着你。”赵平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用力点了点头,把酒壶搁在垛口上,转身大步往石人沟方向走去。
裴渡在东段河谷完成了最后一批数据的誊录。他把舆图纸和炭笔用油布裹了里三层外三层扎得结结实实,塞进怀里贴肉的位置,然后站起身把水囊里最后一口水喝。张老兵已经先回了宣化城,河谷里只剩下他一个人。远处草原的方向隐约传来闷雷般的声响——那是数千匹马同时踏地的声音,隔着上百里被风送过来,像是大地在低低地咆哮。
他把匕首从腰后在靴筒外侧顺手的位置,然后翻身上了那匹老青马。老青马打了个响鼻,鼻孔张得老大,显然也闻到了风里那股陌生的马粪味。他拍了拍马脖子,低声说了一句“走吧,回宣化”,然后策马往宣化城的方向驰去。身后东段河谷的灌溉试验沟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水光,那是他花了一个多月和张老兵一锄一铲挖出来的,等打完仗还要回来继续挖。
李恒誉在书房坐了一整夜。何安进来添了四次茶,每次进来都看到主子面前摊着同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朱笔圈了又圈,有些地方画了纵横交错的连线。北境的城防、徐家的盘算、冯保未明的态度、安王那边新拿到的旧案线索——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了一整夜,像一盘还没下完的棋。
何安第五次进来时天边已经泛起了灰白。他把新沏的茶放在案角,终于没忍住轻声劝道:“殿下,天快亮了,您歇一会儿吧。明天还有早朝。”
李恒誉抬起头,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了深灰,又从深灰变成了灰白。老梅的枝叶在微弱的晨光中渐渐显出了轮廓,青梅在枝头轻轻磕着,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端起那杯新沏的茶喝了一口,然后站起来整了整衣袍。他对何安说:“不歇了。北境那边,天也该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