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御景园小区的路灯在梧桐叶间漏下斑驳的光影。
沈逸从出租车上下来,身上还沾着些许烧烤的烟火气。
他站在小区门口深吸了一口夜风,想将酒气散一散,才迈步往里走。
步道两旁桂花正盛,甜腻的香气混着夜露的湿润,浓得几乎化不开。
拐过喷泉池,前方长椅旁一团身影吸引了他的注意。
是个女人。她斜倚在扶手上,一条腿搭着椅面,另一条伸得笔直,裸色细高跟半挂在脚尖。
一条正红色吊带短裙,露出大片雪白的肩背和修长的腿,在路灯下白得近乎发光。浓密的波浪长发散乱披在肩头,遮住半张脸,只露出饱满的红唇和微扬的嘴角。
脚边躺着一只银色手包,拉链开着,几颗薄荷糖滚落在石板路上。
沈逸脚步一顿,下意识想绕开。他如今最不想招惹的,就是麻烦。
刚走出两步,身后传来含糊的呢喃:“……再来一杯嘛……人家还没喝够……”
他回头看了一眼。
那女人翻了个身,险些滚下长椅,长发滑落,露出一张极其艳丽的脸——柳叶眉细长上挑,眼尾天然勾着,鼻梁挺秀,唇珠饱满,像在轻笑,
沈逸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啪”的一声脆响——手包被扫到地上,口红、粉饼、钥匙散了一地,其中一把钥匙弹了两下,滚进灌木丛。
那女人含含糊糊地嘟囔:“……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这句话像一细针,扎在沈逸心口刚结痂的位置。
他的脚步顿住了。
沉默几秒,他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回去。
他弯腰捡起散落的物件,口红断了,他盖好放回包里;粉饼裂了,他用纸巾包好塞回去;
薄荷糖一颗颗捡起,用包装纸裹好丢进垃圾桶。
最后蹲在灌木丛边,伸手拨开枝叶,在枯叶底下摸到了钥匙。
指尖被枝条划了一下,渗出一颗血珠,他随意在裤腿上蹭了蹭,把钥匙放回包里,拉好拉链。
他将手包放回长椅上,正要转身——
“喂。”
身后传来一道慵懒的嗓音,像猫爪子在丝绒上轻轻挠了一下。
沈逸回头。那女人不知什么时候睁开了眼,正歪着头看他。
一双桃花眼水光潋滟,眼尾泛红,半眯着打量他,目光从他身上慢慢移到指尖那颗还在渗血的小伤口上。
“你帮我捡东西啊?”她声音拖得慢慢的,“这么好心?”
“路过顺手。”沈逸说完便要转身。
“哎——你手流血了,不疼啊?”
“不疼。”
“骗人。”她撑着扶手摇摇晃晃站起来,高跟鞋踩出清脆的声响,晃了两晃,自己扶着路灯杆站稳了,仰着脸看他,“你这个人,跟我见过的男人不太一样。”
沈逸没接话,眼底没有波澜。
她忽然凑近了些,酒香混着甜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她歪着头,目光落在他脸上,一寸一寸地看:“长得嘛……还行。但是——”她伸出食指,隔空点了点他的心口,“你这里,是空的。”
沈逸眉心微动。
“我看人很准的,”她笑了,嘴角又娇又坏,“你刚被人伤过,对不对?而且是女人。”
沈逸淡淡看着她:“你喝多了。”
“我没醉,”她理直气壮地反驳,打了个小小的酒嗝,又软软靠回路灯杆上,仰头看着夜空,
“醉的是这个世界,又不是我。”她忽然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喂,你叫什么名字?”
“沈逸。”
“沈逸,”她在嘴里念了一遍,若有所思的笑了,“名字不错,跟你人一样,温温和和的,其实硬得要命。”
她伸手去够包,指尖勾住带子往肩上一挂,又晃了一下。
沈逸伸手扶住她的手臂,她却像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站稳,冲他眨眨眼:“别乱摸哦,我可是正经人。”
沈逸立刻松手,后退半步:“你住哪栋?我帮你叫物业。”
“不用。”她摆摆手,歪歪扭扭往前走了两步,居然稳住了,回头嫣然一笑,“我自己能回去。”
话音刚落,鞋跟卡进石板缝隙,整个人往前一栽——沈逸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拽了回来。
她撞进他怀里,额头磕在他锁骨上。那股香水味瞬间将他包裹,像盛夏夜里的栀子花。
她仰起头,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呼吸里全是酒气,眼神却清醒得像一潭秋水。
“你这个人,”她轻声说,“真的很奇怪。”
“哪里奇怪?”
“一般男人扶我,手不会这么规矩。”她低头看了一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只捏着腕骨最细处,五指分开,半点多余的接触都没有。
她笑了,笑意蔓延到眼底,“你是真的对我没兴趣,还是装的?”
“你喝多了,”沈逸第三次说这句话,“我送你回去,几栋?”
她盯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松懈下来,懒懒靠在他臂弯里,从包里摸出手机递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微信二维码。
“加我,”她语气不容拒绝,“等我酒醒了,请你吃饭,算是还你的人情。”
“不用。”沈逸没有伸手。
“你说了不算。”她挑眉,把手机又往他面前怼了怼。
沈逸后退了半步:“举手之劳,不需要还。”
姜姒眯起眼,那双桃花眼里闪过一丝促狭的光。
她忽然笑了,笑得又娇又坏,然后做了一件让沈逸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
她低头,迅速用他的指纹解了锁。
沈逸一愣。方才扶她的时候,她的手搭在他手腕上,什么时候……他竟毫无察觉。
“你——”他伸手去拿手机,她却灵巧地侧身一避,细高跟在石板路上踩出一个轻盈的旋转,红裙摆荡开一朵花。
“别急嘛,”她笑吟吟地低头作,指尖在屏幕上轻快地点了几下,然后心满意足地把手机递还给他,“好了。”
沈逸接过来一看——微信通讯录里多了一个好友,头像是一朵盛放的红玫瑰,昵称只有一个字:姒。
他抬头看她,有些哭笑不得。
姜姒靠在路灯杆上,双手环,歪着头看他,脸上写着明晃晃的得意。
那双桃花眼弯成两道月牙,酒意染出的绯红还浮在眼尾,衬着那张艳丽的脸,像一只偷了腥的猫。
“你看,”她慢悠悠地说,“这不就加上了?”
沈逸把手机揣回口袋,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人——”
“我怎么了?”她理直气壮地打断他,“我又没偷又没抢,用的是你的指纹,光明正大。”
“那是趁人不备。”
“那叫机智。”她纠正他,语气里全是理所当然,“做公关的,这点随机应变的能力还是要有的。”
沈逸看着她那张洋洋得意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这女人喝醉了酒,不仅不让人省心,还挺会耍赖
她低头看了一眼,满意地点点头,把手机塞回包里,冲他伸出手:“走吧,送我回去。十栋。”
沈逸一愣。御景园十栋——就是他住的那栋。
她看着他的表情,笑得花枝乱颤,红裙在夜风里摆动:“巧不巧?咱俩一栋楼哦。”
同一层?他住的那层只有一套四室的房子,另外三间住着温知予、苏沐珩,和那个他还没见过的——
“你是……”他迟疑着开口。
“我是你的室友啊,”她歪着头,笑得又坏又甜,伸出食指点了点他,“第三位女室友,姜姒。温知予和苏沐珩没跟你提过我?”
沈逸没说话,弯腰捡起她方才掉落的另一只耳环——一只红色泪滴形耳坠——递给她:“你的。”
她接过来攥在手心,低头看了一眼,忽然轻声说:“你知道吗,这是我自己买的。”
语气里那点转瞬即逝的认真,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很快就散了。
“走了走了,”她重新挽住他的手臂,“送我到家门口,不许半路丢下我。”
两人走进单元楼,电梯里她靠着轿厢壁闭着眼,红唇微张。沈逸站在一旁,安静得像个影子。
十楼到了。她走出电梯,从包里摸钥匙,戳了两下都没戳进去。
沈逸轻轻拿过钥匙,帮她开了门。
门推开的瞬间,客厅暖黄的灯光透出来。
温知予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听见动静抬起头。
苏沐珩穿着睡衣坐在一旁,长发披散,翻着一本杂志。
两人同时看向门口——姜姒靠在门框上,红裙凌乱,长发散落,脸上带着醉酒的红晕,笑盈盈地冲她们挥手:“我回来啦——”
她侧身让出半步,露出站在她身后的沈逸,冲里面的两人眨眨眼:“你们猜,我在楼下捡到了谁?”
温知予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看见沈逸袖口的灰尘和姜姒手里攥着的那包开封的纸巾,眉头微扬,却没有多问,只是温柔笑了笑:“回来了就好。”
苏沐珩合上杂志,面无表情地看了姜姒一眼,目光落在她微肿的眼皮上。
她什么都没说,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走过来塞进姜姒手里,语气淡得像在说天气:“喝了,然后去洗澡。一身酒气,熏人。”
姜姒接过水杯喝了一大口,冲苏沐珩做了个鬼脸:“苏沐珩,你这人关心人的方式能不能改改?说句‘我好担心你’会死啊?”
苏沐珩理都没理她,转身回了沙发。
温知予笑着摇摇头,起身扶住姜姒的手臂:“先去洗澡,我给你煮了醒酒汤。”
姜姒靠在温知予肩上,乖顺地点点头,跟着她往里走。
经过沈逸身边时,她忽然停下来,侧头看着他。
两人离得很近,那股栀子花的香水味再次扑面而来。她冲他眨了眨眼:“室友,明天见。”
沈逸微微点头,转身走向自己的房间。
身后传来姜姒轻快的笑声,混着温知予温柔的叮嘱和苏沐珩冷淡的吐槽,三个女生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填满了这套房子原本寂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