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做好了。
红烧肉盛了满满一大碗,油亮亮的,肥肉颤巍巍地抖。陈玄又炒了个青菜,把白米饭端上桌,热气糊了满屋子。
林溪把拆好的烧鸡码在盘子里,又把剩下的半只用油纸重新包好,搁进篮子里。她想了想,又往篮子里多塞了几个白面馒头。
“东西弄好了,你现在拿过去吗?”
陈玄从厨房探出头,擦了把手。
“我现在过去。你们先吃。”
他从墙角把那个铁桶拎过来,林溪已经把东西一样一样码好了。半只烧鸡,一大碗红烧肉,六七个白面馒头,还有一瓶二锅头。
“我给咱爸咱妈还有大哥他们都带了点,他们饭量大,多带些。”林溪一边往桶里搁东西一边念叨,“到了好好说话,别跟以前似的,三句话不对付就吵起来。”
陈玄接过桶,嘴角动了动。
“知道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你们先吃,不用等我。”
林溪站在桌边,点了点头。
陈希儿嘴里塞着肉,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爸爸早点回来”。
陈玄笑了一下,推门出去了。
林溪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她回到桌边坐下,端起碗,却半天没动筷子。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女儿吧唧吧唧吃东西的声音。
灶台上的火还没熄,柴火噼啪响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变了个样。以前这屋里总是冷的,哪怕灶火烧得再旺,也暖和不起来。今天不一样了,今天连墙角那盏煤油灯的光都是暖的。
这就是烟火气吧。
她想。
老屋那边。
黑蛋蹲在门槛上,端着一碗稀饭呼噜呼噜地往嘴里扒。碗里是白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配一碟咸菜疙瘩,黑乎乎的,咸得齁嗓子。
他扒了两口,抬头看了看桌上的菜——还是那碟咸菜,跟昨天一样,跟前天也一样。
“爸。”
黑蛋拿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粥。
“你说咱家就不能弄点好吃的吗?天天白粥配咸菜,我上午一会儿活肚子就咕咕叫。”
陈建国头也没抬,呼噜喝了一大口粥。
“你小子不活净想大餐。有的吃就不错了,挑三拣四的。”
说完又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搅,没夹到几粒米。
爷爷坐在上首,端着碗,吃得很慢。
叹了口气,把碗放下。
“也不知道林溪那边咋样了。”
她声音涩涩的。
“咱家那个混账东西,娶了那么好的媳妇不知道珍惜,天天就知道折腾人家。我都没脸去见亲家。”
爷爷陈林闷着头喝粥,没说话。
过了半晌,才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别提那个畜生。”
黑蛋正想接话,忽然鼻子抽了抽。
使劲抽了抽。
“爸!”
他把碗往地上一搁,腾地站起来。
“有肉味!”
陈建国抬眼皮瞅了他一眼。
“我看你是想肉想疯了。哪来的肉味?”
“真的有!”
黑蛋使劲吸着鼻子,像条小狗似的原地转了两圈。
“不光是肉,还有烧鸡!我闻到了!”
他把碗筷一放,顺着味道就往院门口跑。
院门外头,一个人影正走过来,手里拎着个铁桶,桶里飘出来的味道香得黑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陈玄一进院子,就看见黑蛋站在门口,鼻子一抽一抽的。
“你属狗的啊?这么老远都能闻到。”
黑蛋嘿嘿笑了两声,眼睛直往桶里瞅。
屋里,陈建国放下碗,抬头看见陈玄,脸立马拉下来了,一句话没说。
爷爷陈林也看见了,筷子往桌上一搁。
“你来嘛?”
老头子的声音冷得跟冬天的风似的,说完还撇了撇嘴,满脸的不待见。
“我们可没钱。一分都没有。”
说完又把碗端起来,呼噜喝了一口粥,眼皮都不抬一下。
陈玄站在院子中间,桶拎在手里,看着自己老爹那张板得跟铁板似的脸,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前世他爹就是这样,到死都没跟他说过一句软话。
不是不想说,是被他伤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拎着桶走到桌前。
“爹,我想你们了。”
陈林喝粥的手顿了一下,随即又呼噜起来。
“想我们?想我们的钱吧。”
陈玄把桶放到桌上,一样一样往外掏。
先是那半只烧鸡,油纸打开,香味呼地散开来。然后是那碗红烧肉,肥肉颤巍巍的,酱色油亮。接着是白面馒头,还有一瓶二锅头。
“爹,我带了点酒菜来,孝敬您和娘。”
他又把一碗红烧肉推到黑蛋面前。
“顺便给黑蛋补补,正长身体呢。”
黑蛋眼睛都直了,伸手就要去抓,被陈建国一巴掌拍回去。
“你二叔说话呢,听着。”
黑蛋讪讪缩回手,眼睛还黏在红烧肉上拔不下来。
陈建国看了看桌上那堆东西,又看了看陈玄,眉头拧成了疙瘩。
“二弟,这些东西……不少钱吧?”
陈玄笑了笑。
“没多少。就是运气好,赚了点。”
“运气好”三个字一出来,陈建国的脸色立马变了。
爷爷陈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都沉了。
“哦,赌赢了?”
老头子冷笑了一声。
“真是狗屎运啊。”
陈玄心里头苦笑了一下。
跟他老婆刚才的反应一模一样。
“爹,大哥。”
他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壳子,摊开了放在桌上。
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字,一行一行的。
“我戒赌了。”
陈玄指着那张纸壳子,声音不大,但稳稳当当的。
“这些东西是我卖山货赚的。你们看,这是今天的订单。牛蛙两块三一斤,有人订了三斤,有人订了两斤。这是蝲蛄,这是小龙虾。”
他把纸壳子推到老爹面前。
陈林低头瞅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陈玄。
老头子虽然识字不多,但简单的数字还是认得的。他拿起来眯着眼看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
黑蛋早凑过来了,大脑袋挤在爷爷胳膊旁边,指着纸壳子。
“二叔二叔,你卖的是啥子东西嘞?能赚这么多?”
“牛蛙,还有蝲蛄。”
“牛蛙?蝲蛄?”
黑蛋挠了挠脑袋。
“那玩意儿也能卖钱?”
“能。”
陈玄点了点头。
“我在后山河溪那边抓的,拿到龙海县城去卖,不到一个钟头就卖光了。牛蛙两块三一斤,小龙虾送的多,蝲蛄也卖了不少。”
他顿了顿。
“今天一天,赚了快四十块。”
陈建国的筷子掉了。
手里的碗也放下了,张着嘴看着桌上那堆东西。
“四……四十块?”
陈建国声音都变了。
“你一天赚了快四十块?”
陈林没说话,盯着那张纸壳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把纸壳子放下了。
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后山上那些牛蛙,真有人要?”
老头子声音里的冷意好像淡了一点。
“有。”
陈玄回答得斩钉截铁。
“而且不止牛蛙,蝲蛄、小龙虾、山菇、野兔,城里人都认。现在信息不通,乡下人不知道这些东西值钱,城里人想吃又买不着。中间这差价,就是钱。”
陈林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这次喝得很慢。
黑蛋可不管那些,一把抓起一个白面馒头,掰开了夹了两块红烧肉,一口咬下去,腮帮子鼓得像只蛤蟆。
“唔唔唔!好吃!太好吃了!”
他一边嚼一边拿胳膊肘捅陈建国。
“爸你也吃啊!二叔带来的,你不吃白不吃!”
陈建国瞪了他一眼,手却没闲着,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
嚼了两下。
又夹了一筷子。
陈玄看着大哥和侄子吃得香,爷爷也终于动了筷子,心里头那块石头落了地。
他站起来,把二锅头拧开,给老爹倒了一杯。
“爹。”
陈林抬眼看他。
“我想求您和大哥一件事。”
陈建国嚼着肉的动作停了,陈林端酒杯的手也顿了顿。
父子俩对视一眼,脸上的表情几乎同时变了。
“别提钱。”
陈建国先开了口,声音又硬了起来。
陈林把酒杯放下了,杯底磕在桌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