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嬷嬷这样说,蔡娘子幡然醒悟,拉着丰穗堆着笑叠声应和起来,“快,嬷嬷这是提拔你,快给磕个头。”
丰穗头大,素道个万福还行。
让她磕头跪拜,除了庙里的菩萨,就只剩家里的祖宗牌位了。
冒冒然要对着个陌生的嬷嬷,又跪又拜,这膝盖窝怎么都软不下去。
蒋嬷嬷摆了摆手,“先别急着谢,要拜也是拜主子,如何拜我?走吧,瞧瞧收拾的怎么样了,我也好回院里给大娘子复命。”说完径直迈腿出了门。
蔡娘子以为惹人不高兴,瞪了眼丰穗。
这孩子,你说她开窍了,让她磕个头也不愿意。
你说没开窍,晓得及时来打岔。
要不是她冲进来搅和,自个也不晓得如何接蒋嬷嬷的话。
罢了,罢了,横竖没将人送进大厨房也算好的。
丰穗怕她娘念叨,前后脚跟着蒋嬷嬷往隔壁去。
蒋嬷嬷见拾掇的也算净,桌椅都有,还有张炕床,也算在这院里不错的屋子了,旁的东西便不说添置。
虽说是伺候大娘子的,倒地是外边赁来的,且还只签了两年契。
府上只管一卷铺盖,四季衣裳、每三顿、月例银子。
像是冬炭火、锅碗瓢盆,上街要买要赁,均不归府里管。
蒋嬷嬷走后,又让人送了一套铺盖来。
丰穗帮单娘子铺了被,瞧着屋里冷冰冰。
她娘说了,陈州这地界冷,但凡子过的去,家家都要烧炕。
这收拾半,丰穗瞧着单娘子唇都有些泛青,若是要冷炕睡一宿,指不定明儿就要遭病了。
蔡娘子正和春禾用饭,见丰穗窜了进来,忙道:“我的儿,蒋嬷嬷都走出一里地了,快歇会吃口饭,听你姐姐说你手掌还蹭坏了,让我瞧瞧。”
“不妨事,娘,我抱些柴禾给隔壁烧个炕,明儿薪夫来了,你替单娘子留担柴禾,她一早要去大娘子院里伺候,没法亲去。”丰穗一面说,一面从柴堆里抱出一捆柴禾。
府上有专门送柴薪的,一般清早赶了车来送,下人院里的柴火府上不管,都是自个给现银买柴禾。
“诶,少拿些,都花铜子买的,自家都舍不得烧呢!”蔡娘子见她扎实抱了一捆柴,上前抽了几出来。
丰穗瞧怀里空了大半,趁蔡娘子不注意,忙从柴堆又捞了一把,快速冲出门。
蔡娘子见状,气的跳脚。
陈州冬长,炭火柴禾比南边贵上几十文,先前在安州一担柴不过六十文,寻常家中不大开火,都是她捎带些饭食与两个丫头吃,也不烧炕取暖,一担柴能用上半月。
到了这地界,夜里烧炕。
白里熬药、热菜,一担柴禾烧不过七八。
一月下来,光是柴禾便要烧掉几百钱。
她这头心疼柴禾,丰穗又恬着脸折了回来,小心翼翼陪着笑,从灶口抽了燃着的柴禾,“娘,我引个火~”
说完生怕她娘骂人,忙擎着往外走。
蔡娘子见她冻得面皮泛紫,急的大喊:“先吃饭!”
“等会吃,先帮单娘子烧个炕……”
蔡娘子见她一溜烟的跑了,满脸的热乎劲,又是心疼又觉稀奇,“嘿,这丫头,什么时候待人这般热络了。”
春禾嚼着肉饼子,哼了声,“还说我是势利眼,我瞧您小女儿才是掉钱眼里了……”
蔡娘子闻言狐疑的看向自个大女儿,“这话打哪说起?”
春禾抬了抬眉,语气戏谑,“我早上与她说,大娘子寻梳头娘子,开价三贯一月,这不,上赶着巴结去了。”
“什么!三贯!”蔡娘子两眼瞪圆。
春禾掏了掏耳朵,蹙眉道:“您小点声,也不怕隔壁听见了。”
蔡娘子探头往外瞧了眼,见院外无人,掩了门窗,小心凑到春禾面前,压低了声,“你……你从哪晓得她三贯月例的?”
春禾喝了口面汤,囫囵不清道:“妙娘子!”
“苗娘子?”
蔡娘子面露疑色,怀疑道:“她怎么晓得?别是唬你这种小丫头。”
“前几她往大娘子屋里送风帽,恰巧听了一耳朵。”
春禾嫌她娘刨问底,不耐烦的嘟囔,“我哪晓得真的假的,反正穗姐儿信了,诶,娘你嘛呢,我还没吃完呢……”
春禾再抬头,只见她娘将桌上的炊饼、烧鸡收了起来,忙去抢。
蔡娘子拍开她的手,没好气道:“吃吃吃,就晓得吃,白长两岁,还不如子会来事,吃完了把碗筷洗了,我给妹和新邻居送口吃的,忙活半天定是饿了。”
蔡娘子拿了双筷子,将菜盘的空缺挨个地给盘圆。
又捡了两副净碗筷,盛了满当两碗馎饦,全用个枣木条盘端上,喜滋滋往隔壁去了。
春禾叼着仅剩的半个炊饼,暗暗翻了个白眼。
真是五十步笑百步。
素一个个瞧不上她在外边拿好话哄人,结果这两人狗腿起来,比自己还甚。
“哎呦,一束柴说什么还不还得,要不够,再去抱一捆,前才买了一担,尽够。”
丰穗正猫着身往灶里引火,被她娘笑声吓得一抖,差点扑灭了火。
单娘子在一旁折柴禾,见人进来,猜是丰穗的娘,忙拍了手上的灰上前迎客,“当然算借的,等明儿买了柴便还,只是我一早要去院里当差,还得劳烦您替我采买。”
“哎呦,这个好说,我就在大厨房里当差,丰穗这丫头回家就同我交代了。”
蔡娘子说着话,将手里的托盘往桌上一放,笑道:“我屋里刚做好的吃食,丰穗,你来陪娘子吃点饭,我来引火。”
丰穗瞧着她娘朝自己挤眼,有些云里雾里。
明明刚刚回家抱柴,还满脸不情愿,这会又是送吃的,又是帮着引火,就差没换个人。
“这哪使得!”
丰穗忙前忙后已是不好意思,单娘子哪好让人娘亲又来帮忙。
“快去吃吧!我都吃过了,生火可是我行内事,定比你强。”
蔡娘子将人推回凳上,麻利的搭柴生火,眼却没闲着,悄悄打量起单娘子。
对方二十五六的年纪,圆面庞, 模样周正,一身藏青棉袄,还滚了绒边,头上簪了鎏金簪,耳上同色丁香坠子……
确实穿戴不差!
也是,月钱三贯,要换她也舍得穿戴。
这样好的差事,高低算个富裕人家了。
要知道,像她与自家男人省吃俭用,一年至多只能攒出人家一月工钱来。
“我今儿入府,全是丰穗帮着忙前忙后,这又劳动您来,实在是受之有愧。”单娘子坐在凳上,迟迟未动筷。
丰穗反倒自在落座,夹了一筷肉放她碗里,“娘子吃吧,我娘手艺可好了。”
“就是,吃吧,往后都住一个院里,互帮互助都是应该的。”蔡娘子引着火,将柴禾添旺,这才折回桌前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