棘离开后的第九天,青石祭司又托人带来一块石片。
这次不是刻亡魂的名字。石片上刻的是文字——歪歪扭扭的、用骨刀一笔一画刻出来的古老篆字。林昭辨认了一会儿,勉强读出了内容:
“山上轮回之主:北山部落的猎人在山涧里捡到一个女孩,活着的。她不会说话,只反复做一个动作——用手在泥土上画圈,圈里画一个碗的形状。问她叫什么,她摇头。问她从哪里来,她指着你们山的方向。青石。”
林昭看完这块石片,把判官笔放下,走出洞口。
阿浮正蹲在洞口教年轻猎人画第三道符。他看到林昭出来,习惯性地弹起来喊了一声“到”。但林昭没有像往常一样点头或交代任务。他只是走到崖壁边缘,看着北方的群山。
“主公?”
“阿浮,”林昭的声音很轻,“那个在祭坛上和我一起被绑的少女——你还记得吗?”
阿浮愣了一下。他努力想了想。“是那个在林子里消散的女孩吗?”
“对。”
“药婆婆和我说过。她说她在洞口的石台边消散了。你说她说了三句话——‘记不清了’、‘好亮’、‘我只是想回家’。”阿浮把这三句话一字不差地复述了出来,然后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引渡杖,“我记不住那么多。我只能记住她说了三句话。”
林昭没有告诉他,那个少女消散前在尘土里划过一道弧——一个碗的形状。他也没有告诉阿浮,那个动作和青石石片上描述的一模一样。
她在部落篝火边用石子画碗,她在消散前用指尖画碗。现在北山部落有一个活着的女孩,不会说话,只会画碗。
是同一个人吗?
不可能是同一个人。那个少女已经消散了——碎成了光屑,落在石台上,什么都没有剩下。但如果不是同一个人,为什么会做一模一样的动作?
林昭的脑海中闪过大巫残念说出“忘川”两个字时的画面。忘川是大巫时代的女巫,是那个捧着碗、愿意以自身填补轮回最后一环的人。大巫不忍心牺牲她。那一缕完整的魂魄或许被大巫以某种方式留存下来,在蛮荒深处沉睡了数十万年。如果真是这样,那封印在漫长岁月中可能松动过数次,每一次都逸出几缕残魂碎片,化为不同的人形,在人间游荡一世,消散,再化,再散。她们每一次都本能地画碗——因为那是忘川本体在封印深处唯一记得的动作。
那个祭坛上消散的少女,是忘川的某一缕碎片化形。
北山部落那个画碗的女孩,是另一缕碎片化形。
而溪边那个正在煮草药、只记得一个“汤”字的失忆巫女——那是碎片较大的一缕,残留的记忆比其他碎片更多,所以记得煮汤。
林昭不知道这个猜想对不对。但他知道一件事:轮回法则缺失的最后一环,和大巫不忍牺牲的那个巫女有关。而那个巫女的名字,叫忘川。把这些碎片全部找回来,也许就能找到忘川的本体所在——找到那个大巫留下的、关于轮回最后一环的答案。
“阿浮。”
“在!”
“你的引渡杖能感知到多远?”
“现在能感知四十里。如果站到山顶上,大概能到五十里。”
“北山部落距这里大概六十里。”林昭说,“从明天起,你的搜索范围扩大到六十里。不只要找亡魂,也要找活人——一个不会说话的年轻女孩,可能在溪边煮草药,也可能在山里迷路,唯一的特征是喜欢用手在地上画圈,圈里画一个碗。”
阿浮把引渡杖握得很紧。“找到之后呢?”
“带她来见我。如果她怕你——”
“我是鬼,谁都怕我。”
林昭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就远远地跟着,别吓到她。然后回来告诉我位置,我去接她。”
阿浮用力点了一下头,飘出洞口去找他的两个徒弟,嘴里已经在念叨“六十里——六十里够跑到哪座山”。林昭站在原地,看着北方的群山在暮色中逐渐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剪影。他忽然想起一个细节:消散的少女说“好亮”,她指的是山洞里符纹发出的幽蓝光。忘川的碎片在数十万年中不断化形、消散、再化形,每一缕碎片都在本能地寻找一盏灯。
因为大巫的地窟里,四壁上刻满了会发光的金色法则。那是数十万年前忘川见过的最亮的灯。她的魂魄碎了数十万年,所有碎片都在本能地寻找一盏和当年一模一样的灯。
而阎罗殿符纹的幽蓝光,刚好和大巫地窟的金光,是同一脉法则的不同呈现。
林昭转身走回阎罗殿,在审判台前坐下。他提笔在生死簿第一卷上翻到新的一页,没有写任何名字,而是画了一个碗的图案。碗里空着。
总有一天,这个碗会被装满。不是用汤,是用忘川散落在蛮荒中的所有碎片重新聚拢,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