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鹿城有四道门。
东门认商契,西门认矿契,南门认军契,北门认命契。
寻常人出城,只要交钱。
黎烬出城,要先证明自己是个人。
这很讽刺。
一个时辰前,他还是黎氏少主,黑水岭护矿卫见了要抱拳,北渠矿商见了要低头,城门守卫连盘问都不敢。现在天榜一句无名者,四道城门便不认他的脸。
脸没变。
命变了。
城门守卫看黎烬的眼神,也跟着变了。
昨前,他们见他会低头,叫一声少主,叫得不一定真心,却足够熟练。今他们仍认得这张脸,却像认得一件晦气物。
有人避开视线。
有人把手搭上刀。
也有人眼里露出一点说不清的快意。
北门前排着一小队出城的人。
挑菜的、赶车的、抱孩子的、两个穿灰袍的低阶修士,还有一名背着药箱的游医。冷钟响过以后,所有人都被守卫拦在门内,一个个验命契。
验到游医时,守卫问:“姓名?”
游医答:“方岐。”
门上命契亮了一下。
放行。
验到抱孩子的妇人时,妇人声音发抖:“林阿翠。”
守卫皱眉:“籍牌。”
妇人摸了半天,摸出一块磨得发亮的木牌。牌上名字掉了半边,只剩一个翠。
命契没有亮。
守卫不耐烦:“补籍三十文。”
妇人脸色白了。
三十文不多。
可她怀里的孩子还烧着。
黎小满看得难受,下意识摸袖子。她身上没有钱,只有半块桂糖。
陆青灯看见了,叹了口气,摸出三十文丢过去。
铜钱落在守卫脚边。
守卫刚要捡,陆青灯笑眯眯道:“借的,月息三分。”
妇人愣住。
姜雪砚冷冷看他。
陆青灯压低声音:“不说借,天榜会把这三十文写成助逆。”
黎烬看了他一眼。
这人救人也要给善意套一层脏壳。
脏归脏。
能活。
白鹿城就是这样。
它会把一个人捧上少主台,也会在天榜落字后,立刻教所有人如何装作从没认识过他。
黎烬站在北门前,抬头看门楼上的命契纹路。
纹路亮着血光。
无名者不得出。
陆青灯看了一眼就想走。
“我建议走水道。”
黎烬问:“多少钱?”
陆青灯伸出三手指。
“三条命。”
姜雪砚冷冷道:“趁火打劫?”
陆青灯纠正:“趁命打劫。火没这么贵。”
黎小满抱着账册,小声问:“三条命很多吗?”
陆青灯看她一眼,嬉皮笑脸淡了些。
“对别人很多,对你旁边这个账鬼来说,可能还嫌便宜。”
黎烬没理他。
他看见北门内侧有一道旧痕。
很细。
像有人很多年前用刀尖刻过,又被城门自己长出来的木纹遮住了。
黎烬抬手按上去。
命契血光立刻压下。
姜雪砚伞尖一动,青霜护住他的手腕。
“别硬碰。”
黎烬道:“不是硬碰。”
他指腹摸着旧痕,忽然低声道:“爹?”
城门内传来一声轻响。
像有人隔着很多年,敲了一下门。
北门木纹裂开,浮出一张旧欠条。
字迹锋利。
黎长烬欠白鹿城一条生路。
留给吾子。
黎烬看着那行字,很久没说话。
黎小满不知道黎长烬是谁。
可她看见黎烬的背影忽然安静下来。不是平那种懒散,也不是刚才那种锋利,而是像有人把他的刺按回肉里,疼得看不见血。
陆青灯眼睛亮了。
“这欠条要是卖……”
黎烬回头看他。
陆青灯立刻改口:“要是用,肯定能救命。”
姜雪砚看完欠条,道:“是真的。”
黎烬笑了笑。
“他欠了一辈子账,终于留下一笔有用的。”
话说得轻。
可他把欠条收进账册时,动作很慢。
北门没有开。
旧欠条指向的,也不是北门。
门内又浮出一行小字。
别走北门。
黎烬看着那四个字,忽然明白父亲当年为什么要把生路欠在白鹿城。
不是为了开最亮的门。
是为了留一条最没人看的路。
西侧废门。
那门通向旧街。
旧街在白鹿城地图上已经没有名字。三十年前一场大火后,那里所有户籍都被命碑抹掉,幸存者变成无名流民,死者连牌位都没留下。
阿猫阿狗一样的一条街。
天榜不记。
城门也不认。
正好。
黎烬收起欠条。
“走西废门。”
陆青灯脸色一变。
“那地方进去容易,出来难。”
陆青灯脸色比刚才钻暗沟还难看。
“那地方我收三条命不够。”
姜雪砚问:“为什么?”
“旧街。”
陆青灯用算盘敲了敲掌心。
“三十年前白鹿城删地图,删得最净的就是那边。路名没了,门契没了,连守门石狮都被挖了一只耳朵。黑市规矩,没名字的路不卖。”
黎烬道:“你不是最爱卖假路?”
“假路也是路,得有人认。”
陆青灯指了指远处巷口。
“那边没人认。没人认的东西,最麻烦。”
小满忽然问:“没人认,就便宜吗?”
陆青灯被她问得一噎。
“按理说是。”
“那我们走便宜的。”
陆青灯沉默片刻,看向黎烬。
“妹以前也这么会气人?”
黎烬想了想。
“更会。”
小满立刻瞪他。
她不知道自己以前是什么样,却本能觉得这不是夸。
黎烬道:“贵吗?”
“不是贵,是晦气。”
“晦气便宜。”
陆青灯看着他,半晌骂道:“你这人真适合做黑市买卖。”
北门上方,追名符已经近。
沈照夜站在长街尽头,月白衣被夜风吹起。
黎烬没有回头。
他带着小满、姜雪砚、陆青灯,走向那扇白鹿城最不愿承认的废门。
废门后面,没有路灯。
只有一条被抹掉名字的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