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东省委三号楼。政法委书记办公室。
高育良在等着兴师问罪的电话。
祁同伟在山水集团动手清退股,远在香港的高小凤办理信托退场。这其中的资金异动,赵瑞龙必定会在第一时间察觉,并且立刻向赵立春求救。
办公桌上的那部红色保密专线响了。
急促的铃声在宽大的办公室里回荡。
这部电话一年响不了两次。
高育良转身走回办公桌,拿起听筒。
“老领导好。”
电话里传出赵立春特有的嗓音。慢条斯理,带着久居高位的不容反驳。
“育良。常委会刚散,你的动作很迅速嘛。”
“瑞龙刚才打电话回来说,祁同伟带了几个亲信去了山水集团,直接查封了财务室。着财务主管把所有股全部强制退回原账户。还放话,不签字就直接抓人。”
赵立春停顿了两秒。
“我听说,你还要和小凤去香港办手续?把那边的基金全撤了?”
“这是要清理门户,还是急着跟老领导划清界限?”
字字诛心。换做前世,高育良必定会立刻解释,甚至会在权衡利弊后做出部分妥协,保留赵瑞龙在汉东的一部分利益。
现在绝不可能。
高育良端着听筒,站姿笔直,下颌微收。
“老领导。这是在保汉东的火种,也是在保赵家。”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冷哼。
“保赵家?你一个汉东省三把手。沙瑞金刚到汉东,烧两把火立威,常规作。这点阵仗就把你吓住了?连带着要把赵家在汉东的底子全掀了?”
高育良抛出第一轮筹码。
“如果是常规整顿,汉东省委自己就能应付。但今天沙瑞金在会上交了实底。最高检的反贪局长要空降汉东。”
“叫侯亮平。”
四合院内。赵立春靠在太师椅上,端起紫砂壶的手停在半空。
“侯亮平。你教出来的那个学生?汉大政法系的高材生。”赵立春将紫砂壶放在红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这就把你吓破胆了?”
高育良不接这句嘲讽。
“侯亮平不仅是我的学生,他还是钟家的女婿。”
高育良把音量压低了半分。
“他的妻子钟小艾,中纪委调查室副主任。老领导,沙瑞金用他,看中的本不是他个人的办案能力,而是他背后的钟家。”
电话那头的呼吸频率出现了一丝极难察觉的停滞。
高育良将上一世用血泪换来的真相,现在毫无保留地砸向这位老领导。
“侯亮平这次下来,是带着沙瑞金和钟家达成的某种政治默契。他们要彻底摸清汉东这三十年所有的资本流向。”
“沙瑞金今天在会上提议,针对所有省管部的人事任命,搞三个月的综合考察。这是在拖延时间,等侯亮平带人入场。”
“他们的第一目标,绝对是月牙湖和山水集团。这两处,不仅资金往来巨大,而且都挂着瑞龙的名字。小凤在香港的信托,更是现成的活靶子。”
赵立春坐在太师椅上,背脊离开椅背。
钟家介入汉东?中纪委和最高检联合布局?
他这个级别,居然没有提前收到半点风声。中纪委内部的调卷程序极其严格,高育良一个汉东省政法委书记,是怎么拿到这么核心的情报的?
赵立春在脑海中快速重组所有的信息。
高育良敢下重手切断高小凤的联系,敢让祁同伟去退赵瑞龙的股份。这说明高育良不仅知道了这个情报,而且极其确信情报的真实性。
高育良绕过了他,直接搭上了上面更高层的线。
有人在借高育良的手,向他赵立春传递信号。
“钟家想来摘汉东这颗改革的成果了。”
“沙瑞金要政绩,钟家要地盘。汉东这块肥肉,他们盯了很久。如果在山水集团查出瑞龙的资金问题,在香港查出信托基金。这就不是一起普通的经济,这是能直接牵连到您的政治大案。”
“侯亮平是开路先锋,沙瑞金是刀的刽子手。他们针对的不是我高育良,也不是祁同伟,是汉东这片您亲手打下的基业。”
电话那头死寂了足足十几秒。
赵立春的关注点,已经完全从高育良的擅自行动,转移到了钟家摘桃子的巨大威胁上。
“所以,你让人强制退股,清理资金?”赵立春问。
“是。”高育良语调平稳。“香港的资金,必须全数原路退回,切断一切法律层面的连带关系。瑞龙在山水集团的股,必须立刻剥离清算。只有把这些线头全部掐断,等侯亮平到了汉东,就算他把地皮翻过来,也只能看到一本净净的账!”
“只要账面净,没有实证,不管沙瑞金怎么折腾,都烧不到您的身上。保住您,汉东的天就塌不下来。”
这一番话,有理有据,处处为赵家的大局着想。
赵立春拿着听筒,手指逐渐松开。
“育良啊。”赵立春改了称呼。之前的严厉荡然无存。“你在汉东这几年,眼界确实宽了不少。连上面这么机密的动作,都摸得这么透彻。难为你了。”
这是最高级别的试探。
高育良必须把这出戏唱到底。
“老领导教导过,做工作,要抬头看天。上面的一些老朋友,看在汉东大局的份上,也是不愿意看到有些人吃相太难看,私下里提点了一二。”
赵立春信了。
高育良背后,有一股连他赵立春都摸不透的力量在暗中支持。这股力量不仅看穿了钟家的布局,还提前做好了防守。
责怪变成了忌惮,忌惮又迅速转化为对钟家越界的怒火。
“既然人家想连盆端走,咱们也不能看着。”赵立春拍了一下红木桌面。“瑞龙那边,我会亲自打电话交代,让他最近安分点,该退的股份,全部退净。不要给人家留话柄!”
“你在汉东,给我稳住阵脚。政法委和公安厅还是在咱们手里。只要规矩不破,证据不漏,谁也翻不了天!”
“请老领导放心。”高育良回答。
“祁同伟这小子,做事容易冲动。你多盯着点。还有,小凤那边……”赵立春停顿了一下。“手续办净点。别委屈了人家。”
“我亲自安排。”
通话结束。听筒里传来断线的忙音。
高育良缓缓放下红色的保密电话,把听筒稳稳扣回座机。
他端起那杯已经半凉的茶水,抿了一口。苦涩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压住了心里最后的一丝波动。
刚才那番交锋,完全在他的推演之中。
赵立春这种退居二线的老狐狸,最在乎的就是赵家大局的基本盘。只要抛出钟家和最高检这两个重磅炸弹,让他相信人家要来连拔起,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斩断赵瑞龙眼前的那点私利。
侯亮平即将空降,留给汉大帮切割的时间只能以小时计算。赵瑞龙在山水庄园搞的那些权色交易和分红股,就是个随时会引爆汉大帮的定时炸弹。
必须在侯亮平落地前,彻底切断物理层面的资金联系。
借力打力,用老子去压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