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划破纸面的声响在空旷的办公室里回荡。
白秘书上前半步。双手接住那份报功材料。
沙瑞金把钢笔丢回笔筒。
“走组织部正常程序。”沙瑞金吐出一句话。
白秘书点头,转身退出去。
沙瑞金靠向椅背。拿手抹了一把下巴。
祁同伟这张牌,硬生生被高育良打成了王炸。
压不住。全国人民看着。公安部盯着。
这个时候去卡一个缉毒英雄、扫黑尖兵的副省级提名,就是公然对抗政治正确。
汉东省公安厅。厅长办公室。
一份盖着省委组织部大印的红头文件副件,平摊在宽大的办公桌上。
祁同伟站在桌前。
室内没开大灯。几缕灰白的光线透过百叶窗缝隙照在纸上。
这薄薄的一张纸,压了他整整十年。
正厅到副部,平时只要省委一把手点个头,组织部走个流程。
省公安厅长兼副省长,这是维持公检法平衡的常态。
迟迟不给他配这个副省长。
就是对他裸的政治否定。
汉大场上那一跪,用尊严换来的入场券。
原来在那些拥有绝对权力的世家子弟里,依然是一场可以随时叫停的猴戏。
脑海中开始疯狂推演。
如果这次没有高育良的指点。
如果按照他最初的想法,去迎合李达康,去讨好沙瑞金。
结果是什么?
底牌被一点点榨,然后被当作反腐的典型,扒下这身警服。
这就是向权力摇尾乞怜的下场!
早年被打压的画面在脑子里接连闪出。
山沟沟里的蚊子咬出的红肿毒包。
司法所破木桌上落满的灰尘。
陈岩石毫不留情棒打鸳鸯的决绝。
梁璐居高临下施舍的姿态。
凭什么?
王侯将相宁有种乎?
高门大户凭着父辈积累的政治资源,把持着晋升的通道。
把农村考出来的苦孩子踩在脚底下。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他不服。
骨子里的血性被这红彤彤的印章彻底点燃。
高老师说得对。退让换不来尊重,站直了才能说话。
在孤鹰岭上,身中三枪还咬着牙往前爬的祁同伟。
一腔热血换个公平的念想,当年被权力轻飘飘的一句话全部抹。
今天,他又一点点把那些碎骨头拼了起来。
不仅要赢,还要堂堂正正地赢给全天下看。
拿起桌上的红蓝铅笔,在文件边角重重画了一个勾。
这份恩情,是高育良给的。
不惜在常委会上掀桌子,动用所有资源把他推上神坛。
这份知遇之恩,得拿命去报。
汉东省检。反贪局。
侯亮平把报纸揉成一团,砸在墙角。
废纸团弹开,滚到办公桌下。
两天。
整个汉东都在讨论祁同伟的扫黑事迹。
反贪局这边死气沉沉。
昨天开会立下的军令状,今天成了笑话。
去省厅要人?没有最高检的督办文件,人家公事公办,直接把他堵在门外。
林华华和周正去查光明峰的账。跑了四个区政府部门。
要不就是负责人去市里开会了,要不就是系统故障。
软钉子碰了一鼻子灰。
连个办事员都敢给最高检空降的局长甩脸子。
这帮地头蛇,全在看他的笑话。
陆亦可拿着两份报销单走进来。拍在桌上。
“出差办案的经费。签字吧。”
侯亮平看都没看报销单。
“大风厂的账本核对得怎么样了?”
“查不下去。”陆亦可双手在兜里。
“蔡成功在省厅。京州商业银行那个行长欧阳菁,是李达康的夫人。没有确凿证据,传唤李达康的家属?季检昨天发了话,不准轻举妄动。”
侯亮平牙关紧紧咬住。腮帮子上的肌肉凸起。
“欧阳菁不敢动?大风厂进出账目那么大,山水集团拿走股权的程序合法吗?”
陆亦可翻了个白眼。
“山水集团法人是高小琴。人家账面做得比脸都净。加上现在祁同伟风头正劲,整个政法系统唯他马首是瞻。高小琴这块骨头,更没法啃。”
侯亮平从鼻腔里喷出一股气。
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响了。
侯亮平抓起听筒。
季昌明打来的。
“到我办公室来一趟。有案子。”
侯亮平挂断电话。大步走出去。
季昌明办公室。
门推开。
侯亮平脚下猛地停住。
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一身笔挺的警服,一级警监的肩章刺眼。
祁同伟端着茶杯,正在和季昌明说笑。
看到侯亮平进来,祁同伟放下杯子。站起身。
两手扯了一下警服下摆。
“师弟来了。”
侯亮平强行压下心头的火。
“学长理万机,刚拿了全国表彰,怎么有空来我们这清水衙门?”
祁同伟走到办公桌前。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厚厚的牛皮纸袋。
“碰巧。岩台市局突审高启强,挖出点东西。”
祁同伟把纸袋推到侯亮平眼皮底下。
“高启强交代,当年光明峰拆迁,有公职人员充当保护伞,收受巨额贿赂,还涉嫌命案积案。”
“里面牵扯到京州市的多名部。”
祁同伟手指在牛皮纸袋上敲了两下。
侯亮平盯着那个牛皮纸袋。呼吸变得粗重。
祁同伟主动送案子?
“我是汉东的公安厅长。不管牵扯到谁,只要犯了法,一查到底。”
“不过这案子跨度大,级别高。我们省厅刑侦口查职务犯罪越权了。正好师弟你带着督办的权限来汉东,这份功劳,师兄就送给你了。”
季昌明赶紧把茶杯放下。
“同伟同志啊,这案子……牵扯面太广。直接转交反贪局,省委沙书记那边……”
这案子极其烫手。碰了就要引发汉东官场大地震。季昌明只想平平安安退休。
祁同伟转身看向季昌明。
“季检放心。高启强的部分口供,我已经整理成内参,今天一早通过机要通道报给省委和高育良书记了。沙书记批示:绝不姑息。”
退路全部封死。
侯亮平不接也得接。
接了,就要去查京州市委,去和李达康硬碰硬。
“好!”侯亮平一把抓过档案袋。
不管祁同伟在算计什么,这案子只要办成了,他侯亮平在最高检就能彻底立威。
“既然学长这么高风亮节,这案子反贪局接了。我侯亮平全包了!”
祁同伟后退半步。立正。
啪的一声,敬了个标准的警礼。
没有任何废话。转身走人。
大门敞开,背影消失在走廊转角。
侯亮平手指按压在档案袋边缘。封口处的红蜡印透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京州市委多名部涉嫌命案和巨额受贿。这案子直接递到最高检空降的局长手里。
侯亮平扯开红蜡印。抽出第一张口供复印件。
几行黑字跃入视线。
白纸黑字,全是实打实的受贿明细和命案线索。
高启强吐出来的东西,比丁义珍还要致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