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动会当天,天真的晴了。
不是那种万里无云的晴,是云层裂成了无数小块,像碎掉的蛋壳,东一片西一片地散落在蓝天上。阳光从裂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场上,积水反射着白光,亮得有些刺眼。
我到学校的时候,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各个班级的帐篷在跑道外围成一个半圆,每个帐篷上都挂着手绘的班旗,有的写着口号,有的画着吉祥物。我们班的帐篷在最东边,旁边是C组,再旁边是D组。班长在帐篷前面点名,手里拿着花名册,表情比昨天排练时放松了一些——大概是已经放弃追求完美了。
“木之下,你到了。”班长在花名册上打了个勾,“站队。入场式十分钟后开始。”
我把书包放在帐篷下面的椅子上,走到队伍里。山田已经在了,他穿着校服运动裤和白色T恤,手里拿着一瓶运动饮料,正在往里面加盐。
“你在什么?”我问。
“自制电解质水。”山田拧上盖子,摇了摇,“网上学的。据说喝了不会抽筋。”
“你又不跑步。”
“不跑步也会抽筋。站着站着也会抽。”
我觉得他在胡说八道,但没有拆穿。
广播响了。
“开幕式即将开始,请各班入场式队伍到场东侧。”
班长挥了挥手里的小旗子,带着我们走向地点。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队伍。
“木之下,你走到第二排来。你太靠后了,前面的人挡着你。”
“挡着就挡着。我不介意。”
“我介意。队伍要整齐。”
我走到第二排,站在山田前面。山田在后面小声说:“你看,班长还是关心你的。”
“她关心的是整齐。”
“整齐也很重要。”
入场式开始了。BGM是一首很老的进行曲,铜管乐器的声音从大喇叭里传出来,带着沙沙的杂音。我们班排在第五个入场,前面是三年D组,后面是二年B组。走到主席台前的时候,班长喊了口令,大家一起转头朝向主席台,走了几步,再转回来。
走完了。
全程不到两分钟。
走到场中央,按照事先排好的位置站定。校长讲话,学生代表宣誓,运动员代表宣誓。阳光照在头顶上,有点热。有人在队伍里小声说话,被旁边的班部制止了。
“我宣布——樱峰高中秋季运动会,开幕!”
掌声。
然后是退场。
人群散开,各自回到班级的帐篷。
我拿起书包,从里面掏出文库本和水瓶,走到看台上找了个位置坐下。看台是水泥砌的,没有垫子,坐久了硌得疼。我把校服外套叠了叠垫在下面,翻开了书。
场上的比赛开始了。
第一个是男子一百米预赛。发令枪响的时候,我被吓了一跳——那声音比想象中大得多,像什么东西炸开了一样。跑道上的选手冲了出去,看台上响起加油声,有节奏的鼓声从某个班级的方向传来,咚咚咚的,震得看台都在微微颤动。
我读了两行字,被鼓声打断了。又读了两行,被“加油”声打断了。再读了两行,有人从看台下面跑上来,脚步沉重,踏得台阶砰砰响。
我把书合上,靠在身后的栏杆上,看着场。
男子一百米预赛结束了。接下来是女子一百米预赛。
第一组。
第二组。
第三组。
第四组。
橘夏海在第五组。
她蹲在起跑线上,双手撑在白色的起跑线后面,头低着,马尾垂下来,搭在肩膀上。她的号码布别在前,号码是307。从看台上看下去,她很小,小到只能看到红色的运动服和棕色的马尾。
发令枪响了。
她冲了出去。
很快。
快到我看不清她的腿是怎么动的。
快到风把她的马尾吹成了一条直线。
快到——
她第一个冲过了终点线。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不是那种山呼海啸的掌声,是零零散散的、来自认识她的人的掌声。我听到C组的帐篷那边有人在喊“夏海加油”,大概是她的朋友。
我坐在看台上,没有鼓掌,也没有喊。
我只是看着她。
她冲过终点线之后减速,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旁边的人递给她毛巾,她接过去擦了擦脸,然后抬起头,朝看台的方向看过来。
太远了。
她大概看不到我。
但我还是朝她挥了挥手。
她好像也朝我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走回了帐篷。
女子一百米预赛结束后,场上的气氛稍微平静了一些。接下来是跳高、铅球、男子八百米预赛。每个之间隔着大概十五到二十分钟的间隙,广播里会播报下一项比赛的时间和选手名单。
我从书包里拿出水瓶,喝了一口水,然后把书翻到上次读到的地方,继续往下读。
这次读进去了。
书里的主人公坐在河边的堤坝上,看着河水发呆。旁边有一个人问他:“你在看什么?”他说:“什么都没看。”那个人说:“什么都不看也能看这么久?”他说:“嗯。”
我读到这一段的时候,想起昨天千岁说的话——“风吹一下,脑子里的东西就会换位置。”
也许坐在河边发呆,跟吹风是一样的。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看,脑子里的东西自己就会换位置。不需要用力,不需要思考,只是待着就行。
“木之下!”
橘夏海站在看台下面。她已经换掉了运动服,穿着校服,头发散着,发梢还是湿的。
“你怎么来了?下一项不是还没开始吗?”我合上书。
“我比完了。”她走上来看台,在我旁边坐下,“预赛小组第一,进了下午的决赛。”
“恭喜。”
“你就不能说得真诚一点?”
“真诚地恭喜。”
橘夏海瞪了我一眼,但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
“吃吧。中午了。”
我看了看手机。十一点五十。一上午就这么过去了。
便当盒里的内容很丰富。蛋炒饭打底,上面铺着玉子烧、小番茄、章鱼小香肠、两块炸鸡块。旁边还有一个小的酱料盒,里面是酱油和芥末。
“你怎么做这么多?”
“早上多做了。”橘夏海递给我一双筷子,“吃不完你带回去晚上吃。”
“你呢?”
“我还有一盒。”她从书包里拿出另一个便当盒,打开,内容和我的差不多,但分量少一些。
两个人并排坐在看台上,吃着同一套便当。场上的广播在播报午餐通知,说食堂今天中午正常营业,还有运动会套餐。但大部分人都带了便当,场上到处是吃饭的人,有的坐在帐篷下面,有的坐在草地上,有的靠着围墙站着吃。
“好吃吗?”橘夏海问。
“好吃。”
“哪一样最好吃?”
我想了想。“炸鸡块。”
“真的?那个炸鸡块我炸了两次。第一遍没熟透,又回锅炸了一遍。我以为会太老,结果还好。”
“刚好的。”
橘夏海满意地笑了笑,低头继续吃。
吃完了,她把两个便当盒摞在一起,装进塑料袋里。
“你下午还看比赛吗?”
“看。你不是有决赛吗?”
“决赛三点。你三点来就行。”她站起来,“我回帐篷休息一下。上午跑完腿还有点软。”
“嗯。”
她走下看台。走了几步,又回头。
“木之下。”
“嗯?”
“你上午真的在看台坐了一上午?”
“嗯。”
“一上午就坐在这里?”
“还看了书。”
“一直在看书?”
“除了看你跑步那几十秒。”
橘夏海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转身走了。
下午一点,场上的人比上午多了。
上午只有各个班级的学生和少数家长,下午来了很多附近的居民——老人带着孙子,中年妇女牵着狗,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站在跑道外面抽烟。大概是看了学校门口的告示,知道下午有接力赛,所以来了。
紫之宫绫乃在下午一点半的时候出现在看台上。她穿着校服,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和一瓶矿泉水,在我旁边坐下。
“上午累吗?”我问。
“还好。”她翻开文件夹,“收了两组计时数据。下午还有三组。”
“你中午吃饭了吗?”
“吃了。学生会发的便当。”她推了推眼镜,“不如橘同学做的好吃。”
“你吃了她做的?”
“上午她拿了一块炸鸡块给我尝。”紫之宫绫乃说,“她说那锅炸了两次,怕不好吃,让我鉴定一下。”
“你觉得呢?”
“刚好。炸两次反而把多余的油出来了,不腻。”紫之宫绫乃合上文件夹,“她说那是给你做的。我吃的那块是剩下的。”
我不知道该接什么。
紫之宫绫乃也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看着场。
下午两点,男子接力赛开始了。
我们班的接力队在第三组。体育委员跑第一棒,起跑很快,交接棒也很顺利,但第四棒被隔壁班超了,最后小组第三,没能进决赛。
山田跑完回到看台上,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你不是说你不跑步吗?”我问。
“有人受伤了,我临时顶替的。”他抹了把汗,“我跑了最后一名。”
“尽力了就好。”
“你别安慰我。”山田躺在地上,看着天空,“我连交接棒都差点掉了。旁边那个人跟我说‘手伸直’,我才反应过来。”
紫之宫绫乃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巾递给他。他接过去擦了擦脸。
“谢谢。”
“不用谢。”
下午三点,女子一百米决赛。
橘夏海在第四道。
起跑线上蹲着八个人,每个都是上午各小组的第一名。橘夏海在中间,左边是一个比她高的女生,右边是一个扎双马尾的女生。她低着头,双手撑在起跑线后面,马尾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发令枪响了。
这次我看得更清楚。
她的起跑很快,几乎是枪响的同时就弹了出去。前几步身体压得很低,然后慢慢抬起来。手臂摆动有力,步频很快,快到我的眼睛跟不上她的速度。
旁边那个高个子女生在追她。
双马尾也在追她。
但橘夏海在前面。
一直在前面。
她冲过了终点线。
第一个。
看台上响起了掌声。这一次不是零零散散的,是很多人的。C组那边的帐篷里有人在喊“夏海第一”,声音尖得刺耳。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她在终点处停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喘气。她的马尾散了,头发披在肩上,几缕贴着脸,汗珠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她抬起头,朝看台看过来。
这次的距离比上午近一些。
她看到了我。
我朝她竖起了大拇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社交性的笑,是真真正正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形的笑。
她笑了大概两秒钟,然后被旁边的人拉走了——大概是去领奖。
紫之宫绫乃在旁边推了推眼镜。
“你今天心情很好。”
“还行。”
“你刚才竖大拇指了。”
“嗯。”
“你以前不会做这种动作。”
“偶尔做一次也不会怎样。”
紫之宫绫乃没有再说话。
山田躺在地上,闭着眼睛。
“木之下,你变了。”
“哪里变了?”
“你以前不会主动做任何事的。你现在会主动做手势了。”
“那不是主动。是她先看我的。”
“一样。”山田说,“以前的你,不会回应。”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也许他说得对。
也许我确实变了一点。
但只是一点点。
还在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内。
下午四点,运动会接近尾声。
最后一项是教职工接力赛。老师们穿着运动服在跑道上跑,有的很快,有的很慢,有的跑到一半鞋子掉了。看台上笑声不断,气氛比上午轻松了很多。
我坐在看台上,看着这一切。
场上的阳光比中午柔和了很多,从金黄色变成了橘红色,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帐篷的影子,旗子的影子,人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幅用灰色和金色画出来的画。
运动会结束了。
闭幕式很简单。校长讲话,颁奖,学生代表致辞。然后就是“我宣布——樱峰高中秋季运动会,闭幕”。
掌声。
然后是收拾东西的声音。
帐篷被拆了,旗子被卷起来了,音响设备被搬走了。场上的人渐渐散去,只剩下零星几个班级还在打扫自己区域的垃圾。
我走下看台,腿又麻了。
坐在水泥台上一整天的结果,就是腿好像不是自己的了。我扶着栏杆站了一会儿,等麻意退去,才往教学楼的方向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遇到了千岁。
她抱着猫抱枕,站在门口,看着场。
“你下午来了?”我问。
“嗯。两点多来的。”她说,“来看橘前辈的决赛。”
“你不是说下午才来吗?”
“我说的就是下午。”千岁转过头看着我,“橘前辈跑得真快。我还没来得及喊加油,她就跑完了。”
“那你喊了吗?”
“喊了。她已经跑完了,我喊的是‘恭喜’。”
我笑了一下。
千岁看着我的脸。
“木之下前辈,你今天笑了好几次。”
“有吗?”
“有。”千岁说,“平时你一天笑不到两次。今天已经四次了。”
“你数了?”
“没数。但我感觉到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千岁也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场。
夕阳把整个场染成了金色。跑道上的白色线条在金色里显得格外清晰,像用荧光笔画上去的。远处的体育馆在逆光里变成了一个黑色的剪影,只有窗户反射着光,一闪一闪的。
“木之下前辈。”
“嗯。”
“运动会结束了。”
“嗯。”
“然后就是期末考了。”
“嗯。”
“期末考完了就是暑假。”
“嗯。”
千岁沉默了一会儿。
“时间过得好快。”
“嗯。”
“但每一天都过得好慢。”
我想了想。
“也许这才是正常的。”我说,“快的是历,慢的是生活。”
千岁把猫抱枕抱紧了一些。
“前辈的话,还是像游戏台词。”
“是吗。”
“嗯。但不像我说的那种。像别人说的。那种……玩了好几遍之后才注意到的台词。”
我没有接话。
远处有老师在喊“那边的同学,可以回家了”。
千岁朝那个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看了看手机。
“我该走了。晚上还要写剧情。”
“嗯。路上小心。”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
“木之下前辈,你今天竖大拇指的时候,橘前辈笑了。”
“你看到了?”
“嗯。我在看台上。”她说,“那种笑,我没见过。”
她说完就走了。
我站在教学楼门口,看着她的背影。灰色的卫衣在夕阳里变成了浅棕色,猫抱枕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很长。
我转身走进教学楼,准备去教室拿书包。
走廊里很安静,所有人都走了。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两下,三下。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我听到了里面有人。
橘夏海坐在她的座位上,手里拿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你怎么还没走?”我问。
“我在等紫之宫绫乃。她说学生会有东西要给我。”
“什么东西?”
“不知道。她说拿了就知道了。”
我在山田的座位上坐下来。两个人隔了一条过道。
“你今天跑得真快。”我说。
“你看到了?”
“嗯。”
“你不是说只看预赛吗?”
“决赛也看了。”
橘夏海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一划一划的,不知道在看什么。
“木之下。”
“嗯。”
“你今天竖大拇指了。”
“嗯。”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好。”
“你以前不会做这种事的。”
“我知道。今天想做的。就做了。”
橘夏海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木之下,你这个人真的很奇怪。”
“经常有人说。”
“那是因为你真的奇怪。”她看着我,“你明明什么都看在眼里,什么都知道,但你就是不说。也不做。等到别人以为你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你又突然说一句、做一下。让人——”
她没有说完。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
紫之宫绫乃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
“橘同学,给你。”她把信封递过去,“这是你一百米决赛的奖状。学生会统一打印的,我顺便帮你带过来了。”
“谢谢。”橘夏海接过去,没有打开,直接塞进了书包。
“走吧。校门要关了。”紫之宫绫乃看了看手表。
三个人走出教室,走出教学楼,走出校门。
夕阳在身后,影子在前方。
到了车站前的路口,紫之宫绫乃先走了。
然后橘夏海停下来。
“木之下。”
“嗯。”
“今天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来看我比赛。”
“我说了会来的。”
“我知道。”橘夏海说,“但你来了,我还是想谢谢。”
她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回过头。
“明天见。”
“明天见。”
我站在路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车站的检票口。
然后转身,往自己家走。
夕阳把整条路都染成了橘红色。
我的影子在前面,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下一盏路灯的下面。
书包里的文库本硌着后背。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我没看。
继续走。
回到家,打开灯,坐在桌前。
从书包里拿出文库本,翻开。
读了两行。
读不进去。
合上。
躺在床上。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没有。
窗外的天空从橘红色变成了深蓝色,又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
手机亮了。
群组消息。
橘夏海发了一张照片。是她的奖状,上面写着“女子一百米 第一名”。
千岁发了一个猫鼓掌的表情包。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句号。
橘夏海@了我:「木之下,你今天没拍照?」
我:「没带手机。」
橘夏海:「那你看什么了?」
我:「看了你跑步。」
群组安静了几秒。
千岁发了一个猫捂脸的表情包。
紫之宫绫乃发了一个省略号。
橘夏海没有再发消息。
我关了手机,闭上眼睛。
窗外的天空没有星星。
但有风。
风吹过的时候,窗帘动了一下。
凉凉的。
像夏天快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