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辰把陛下亲赐的铜印“啪”地砸在青石板地上,铜印弹了一下滚到廊柱边,印面还沾了半圈灰。
他斜斜靠在朱红廊柱上,指尖转着半块从院里摘的枇杷叶,眼神懒懒散散扫过堵在院门口的十几个张府家丁,嘴角勾着笑:“谁上来试试?
张府要抢陛下亲赐的官印,今天敢动一下,咱们就把话说道神都大街上去,看陛下治谁的罪。”
院门口的李奉脸涨得像猪肝,刚才被林辰三言两语挤兑得下不来台,身后的家丁你看我我看你,没一个敢上前碰那地上的官印。
真要是抢了陛下赐的东西,那就是实打实的谋逆大罪,别说他们这些狗腿子,就是张六郎来了,也担不起这个罪名。
“林辰你别狂!”李奉往后退了半步,悄悄给身边的心腹使了个眼色,那心腹立刻弓着腰从人群后面溜了出去,翻身上马往城外布政坊方向跑。
李奉这才捋了捋袖子,往前凑了两步扯着嗓子喊:“你少拿陛下压人!一个小小的九品监丞,也配拿陛下当挡箭牌?我看你就是私藏官印,意图不轨!”
“私藏?”林辰挑了挑眉,抬脚把铜印往台阶下踢了踢,铜印“咕噜咕噜”滚到李奉脚边,“睁大眼睛看好了,这是陛下赐给我林辰的,就在我林辰住的奉宸府院子里,怎么就成私藏了?
倒是李管事,带着十几号人踹开我院门,刀都了,堵着门就要抢,现在说我意图不轨?神都的百姓都看着呢,到底是谁意图不轨?”
围在街口的老百姓早就挤得水泄不通,刚才林辰砸印那一下,所有人都看在眼里,这会儿听林辰说这话,顿时嗡嗡地议论开了:
“对啊,我刚才看着呢,是张府的人先踹的门!”
“那可是陛下赐的官印,他们也敢抢?张家这也太霸道了吧!”
“小声点,没看见人家是给张六郎办事的吗?咱们还是看热闹别说话,小心惹祸上身。”
议论声清清楚楚飘进李奉耳朵里,他气得脸都青了,指着林辰半天说不出话:“你、你故意煽动百姓!你就是想把事闹大!”
“我本来就没做错事,怕什么闹大?”林辰站直身体,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声音提得更高,刚好让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还是说,李管事觉得这事只能关起门来,让你们张家随便拿捏我,才不算闹大?”
李奉被他怼得口发闷,一口老血差点吐出来。他本来就是奉张昌宗的命来要官印,想着林辰一个刚进宫的新人,胆子小,三吓两吓就能把东西交出来,谁知道这小子本不按规矩来,居然直接把事闹到了街面上,引来这么多百姓围观。
现在骑虎难下,不交差回去没法跟张六郎交代,硬抢又担不起谋逆的罪名,只能等着周兴带人来收拾局面。
他咬着牙硬撑:“你别得意!我已经让人去御史台报信了,周大御史马上就来,到了公堂看你还怎么嘴硬!”
“哦?周大御史?”林辰挑了挑眉,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原来是周兴周大人啊,那可太好了,我正好也有一肚子话要跟周大人说,盼着他赶紧来呢。”
李奉没想到林辰不但不怕,反而还盼着周兴来,愣了一下反而更慌了,忍不住往后退了半步,嘴里硬邦邦地放话:“你等着!周大人来了你就笑不出来了!”
小豆子站在林辰身边,吓得手心全是汗,攥着林辰的衣角偷偷扯了扯:“主子,真把周兴引来啦?那可是出了名的人不眨眼,咱们……咱们要不先躲躲?实在不行去找太平公主帮忙也行啊。”
“躲什么?”林辰低声拍了拍他的手背,“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张昌宗本来就盯着我,今天躲了,明天还会再来。
正好周兴收了张家的钱来办我,我今天就把周兴的底给揭了,让他们都尝尝被人拿捏的滋味。你站在我后面别说话,看我怎么收拾他们。”
小豆子半信半疑,还是死死攥着林辰的衣角不敢松,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路口,就怕那吃人的酷吏真的来了。
就这么僵持了小半个时辰,头都斜了半尺,远处终于传来了马蹄声,人群立刻自动分开一条路,就看见几个穿褐衣挎刀的差役,跟着一个满脸横肉的捕头挤了进来。
捕头晃了晃手里哗哗响的铁链子,粗着嗓子喊:“吵什么吵!奉御史台周大人之命,拿滋事的人犯回衙门问话!”
李奉眼睛一下就亮了,刚才僵得发灰的脸瞬间回了血,跳着脚指着林辰喊:“官爷!就是他!就是他私藏陛下御赐官印,还公然污蔑张府,快把他抓起来!”
围观的百姓瞬间噤了声,脸上的吃瓜表情变成了同情——谁不知道御史台的周兴是出了名的酷吏,手里沾了几百条人命,落到他手里的,哪怕是清清白白的进去,也得脱层皮出来。这林监丞看起来长得俊,胆子也大,今天恐怕是要栽在这儿了。
小豆子吓得腿一软,差点栽在地上,抱着林辰的胳膊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主、主子……周兴真来了,咱们怎么办啊?我听说他、他连宗室都敢扒皮!”
“慌什么。”林辰拍了拍他的手背,嘴角的笑意半分没减,眼睛扫过那几个差役,心里门儿清。
周兴这时候来,用脚指头想都知道是收了二张的好处。这酷吏最近刚被武则天敲打了一顿,正愁找不到机会讨好张家兄弟,今天这事正好送上门来,他肯定是想拿自己开刀,给二张递投名状。
“我跟你们走。”林辰直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故意提高了声音,“正好,我也想请周大人给评评理——张府的人私闯奉宸府,要抢陛下亲赐的官印,按我大周律,该定个什么罪啊?”
他弯腰捡起脚边的铜印,揣进怀里,一边说一边往院子外走,周围的百姓自动让出一条路,议论声又嗡嗡地响了起来:
“这林监丞胆子真大,还敢跟周兴讲理?”
“我看悬,这周兴就是张家的狗,能帮咱们说话才怪!”
“我看这林监丞有成竹的,说不定真有后手呢?”
李奉得意洋洋地跟在后面,时不时还踹一脚路边的石子,双手背在身后晃着脑袋,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会儿在公堂上怎么添油加醋,最好让周兴直接把林辰定个大不敬之罪,当场打死才好,也好出了刚才的恶气。
走了两步他还不忘回头冲围观的百姓哼了一声:“都看什么看!再看把你们都抓去御史台问话!”
吓得百姓们往后缩了缩,还是远远跟着,想看看这热闹到底怎么收场。
御史台的公堂设在皇城外的布政坊,一走进去就透着一股子阴森气,两边的差役手里拿着水火棍,站得笔直,地上还留着上次动刑没擦净的暗色血渍。
周兴端坐在公堂正中的大案后面,看见林辰进来,眼皮都没抬一下,先“啪”地拍了一下惊堂木。
“堂下何人?见了本官为何不跪?”
小豆子“噗通”一声就跪下了,头埋得低低的,连大气都不敢喘。
林辰站得笔直,拱了拱手,语气懒懒散散的:“臣奉宸监丞林辰,见过周大人。陛下有旨,奉宸府官员见御史台官员可免跪,周大人不会不知道吧?”
周兴捏着镇纸的手顿了顿,抬眼扫了他一下,指节微微泛白,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他当然知道这规矩,刚才就是故意想给林辰一个下马威,没想到这小子居然敢当众怼回来。
“好一张利嘴。”周兴冷笑一声,把惊堂木又拍了一下,“有人告你私藏官印,污蔑朝廷命官,还当街滋事,扰乱神都治安,你可知罪?”
“哦?不知是谁告我?”林辰挑眉,往旁边扫了一眼,正看见李奉躲在差役后面,冲他挤眉弄眼地得瑟。
“自然是本官告的!”李奉从后面跳出来,指着林辰的鼻子喊,“你一个小小的九品监丞,拿着官印作威作福,还说我们张府要抢印谋反,当众败坏张六郎的名声,难道不是罪?”
“我败坏他名声?”林辰笑出了声,转头看向周兴,“周大人,我奉宸府的人,住奉宸府的院子,陛下亲赐的官印放在我自己桌上,怎么就成私藏了?倒是这位李管事,带着十几个人踹开我院门,上来就要抢官印,嘴里还说‘张家要的东西你也敢拿’,这话周围几十号百姓都听见了,大人要不要我把他们叫来对质啊?”
“你胡说!”李奉急了,“明明是你自己把官印扔在地上,还喊我们抢印,你就是故意栽赃!”
“我栽赃你?”林辰嗤了一声,往前走了两步,“李管事,你当大家都是傻子?那是陛下亲赐的官印,我疯了我往地上砸?我就是真砸了,那也是陛下赏我的,我乐意砸,轮得到你带人闯进来指手画脚?
还是说,在你眼里,张家的话比陛下的圣旨还管用?”
“你、你血口喷人!”李奉被他堵得脸涨得通红,转头看向周兴,“周大人!你别听他胡扯!他就是个靠谄媚陛下上位的,他的话怎么能信!”
周兴沉吟着摸了摸山羊胡,今天这事哪怕是李奉不占理,他也得帮着张家把林辰办了,不然收的那五百两金子不好交代,以后张家也不会再给他好处。
“大胆林辰!”周兴猛地一拍惊堂木,声音陡然拔高,“事到如今你还敢狡辩!
你当众喧哗,污蔑朝臣,对上官不敬,按律当杖责三十,褫夺官职,押入大牢听候发落!
来人,给我拿下!”
两边的差役立刻应了一声,拿着铁链子就往林辰这边走,铁链子哗啦哗啦地响,听得小豆子眼泪都快出来了,抱着林辰的腿喊:“别抓我主子!你们不能抓他!明明是他们的错!”
“滚开!”差役一脚就把小豆子踹开了,举着铁链子就要往林辰脖子上套。
“慢着。”林辰抬手挡住了铁链子,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眼神凉飕飕地看向周兴,“周大人这么急着帮李奉说话,莫不是张六郎的面子太大,比陛下亲赐的官印还管用?
小民我就是个九品监丞,怎么就劳烦周大御史亲自坐堂问案了?”
周兴脸色一沉,指尖攥得镇纸都发响:“你胡说什么!本官公正严明,怎么会徇私!你再敢胡言乱语,本官先割了你的舌头!”
“公正严明?”林辰笑了,往前跨了一步,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公堂上所有人都听见,“那我倒想问问周大人,三个月前,并州李刺史被人诬告谋反,全家三十二口被满门抄斩,这事是你办的吧?”
周兴握着镇纸的手猛地一紧,镇纸“咚”地一声砸在案几上,他喉结滚了半天,才阴沉沉地开口:“你提这事什么?李刺史谋反证据确凿,按律当斩,关你什么事?”
“证据确凿?”林辰挑了挑眉,“我怎么听说,是李刺史不肯给你送三百万钱的孝敬,你才给他安了个谋反的罪名?抄家的时候,你把李家的财产全都搬进了自己私宅,连人家传家的青玉佩都揣你腰里了,这事周大人不会忘了吧?”
“你、你怎么知道……”周兴话刚出口就知道坏了,赶紧捂住嘴,指着林辰气得手都抖了,脚悄悄往后挪了半步,“一派胡言!全是一派胡言!你这是诽谤朝廷命官!来人!把他的嘴给我堵上!拖下去打!”
“急什么?我还没说完呢。”林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扑上来的差役,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啪”地一声扔在周兴的案几上,布包散开,里面躺着几块破碎的青玉佩,其中一块上面还刻着个模糊的“李”字,缝隙里还夹着半片带着铜绿的虎符碎片。
“周大人看看,这是不是李刺史家的那块传家玉佩?”林辰慢悠悠地说,“哦对了,我还忘了说,昨天我奉陛下旨意去宫外采买柴炭,刚好看见周大人的马车停在城门口,从车上下来个穿灰衣的人,给了赶车的一封信,我眼尖,看见那信上盖着废太子李贤旧部的私印,这片虎符碎片,就是当时掉在马车旁边被我捡到的。周大人要不要解释解释,你跟废太子的人有什么来往啊?”
这话一出,公堂上瞬间鸦雀无声,连差役都停下了脚步,你看我我看你,没人敢上前了。
谋反是武则天的逆鳞,别说周兴一个御史,就是武氏诸王沾上了,也是满门抄斩的罪过。
周兴的脸从白变成青,又从青变成灰,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连山羊胡都湿成了一撮。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指着林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血口喷人!我什么时候跟废太子的人有来往!你、你这是构陷!是谋反!”
“我构陷你?”林辰嗤笑一声,往前又走了一步,“周大人急什么?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正好,咱们现在就一起去长生殿见陛下,把李刺史的案子,还有你跟废太子旧部通信的事,当着陛下的面说清楚。
陛下圣明,肯定不会冤枉你,也不会放过我,你说好不好?”
说着他就转身要往公堂外走,一副真要去见武则天的样子。
李奉早就傻了,站在原地腿肚子直转筋,差点瘫在地上。
他本来以为周兴来了就能把林辰弄死,怎么聊着聊着,反而扯到谋反上去了?这要是真闹到陛下那里,别说周兴要掉脑袋,就连张家都得被牵连!他今天就是来拿个官印,怎么把自己搞进去了?
“别、别去!”李奉脱口而出,喊完才发现不对,赶紧捂住嘴,脸白得像纸。
周兴更是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他当然不敢去见武则天!
李刺史的案子本来就是他贪赃枉法,要是真查起来,第一个死的就是他!更别说他最近确实在偷偷跟废太子的旧部联络,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这事要是被捅出来,九族都不够砍的!
他怎么也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油嘴滑舌的小面首,居然敢当众点破他的命门!
林辰走到公堂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面如死灰的周兴,嘴角又勾了起来,慢悠悠地补了一句:
“周大人,你说我要是现在大喊一声,说你周兴勾结废太子余党,要谋反,你说外面围着那么多看热闹的百姓,还有跟着来的京兆府差役,会不会直接把你绑了送去见陛下啊?”
周兴腿一软,“噗通”一声坐在了官椅上,手里的惊堂木“哐当”掉在地上,滚出去老远,撞在台阶上发出清脆的响,在安静的公堂里格外刺耳。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个字,只有冷汗顺着下巴一滴一滴砸在官袍前襟,晕开一片片深色的水渍。
林辰靠着公堂的门框,抱着胳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周大人,说话啊?咱们到底去不去长生殿见陛下?”
周兴咽了口唾沫,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语气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林监丞……此事……此事恐怕有误会,不如……咱们有话好好说?”
他这辈子靠构陷人吃了一辈子饭,没想到今天栽在一个刚出道的小面首手里,被人捏住了命脉,连反驳都不敢。
谁都知道,武则天最恨有人跟废太子旧部勾连,今天这事只要闹出去,他周兴就是有十个脑袋也不够砍的。
现在只能先顺着这小子的意,稳住了再说,回头再想办法弄死他!
林辰看着周兴眼底藏不住的阴狠,心里冷笑一声,面上却还是那副懒懒散散的样子,慢悠悠地往堂内走了两步:
“哦?好好说?那周大人说说,今天这事,该怎么个了说法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