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泥地上全是字。数学公式、英语单词、古诗词填空。红的白的粉笔字密密麻麻,从门口一直写到墙角。有些已经模糊了,又被新的盖上去,一层叠一层。
孙科长站在门口,没进来。他探头看了两眼,回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些字。旁边那个扛摄像机的把机器对准了地面,镜头慢慢推过去。他忽然笑了一声,又赶紧憋住。
“你就一个人来这儿?”孙科长问。
“嗯。”
“什么时候写的?”
“放学后。有时候午休。”
“写完了呢?”
“擦了再写,反正粉笔头不用花钱。”
孙科长蹲下来,手指蹭了一下地上的字,粉笔灰沾在他指尖。
旁边的女事这回没忍住,笑出了声,很短的一声,然后低下头假装在本子上写东西。
他从信封里拿出那张举报信,在背面写了一行字。
我踮脚瞄了一眼,大概写着“不构成违法,口头教育”。
往回走的路上,他接了个电话。
我隔了几步,听得不是很清,但大概意思是:“对,查过了……就是捡了点粉笔头……十八块钱的事你让我怎么处理?……口头教育呗……举报人那边你帮我回一句,就说按流程办了……嗯,挂了。”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还在后面跟着,摆了摆手:“没事了,你回去吧。”
“孙科长,”我叫住他,“那个举报人到底是谁?”
“举报人的信息是隐私,这个我不能告诉你。”他语气不重,但意思很清楚。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那地方挺偏的,天黑别一个人去。”
“……嗯。”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翻篇了。
但第二天到学校,我发现气氛不太对。
有人在我背后小声说话,我一转头,他们就闭嘴了。
课间去接水,饮水机前面排着三个人,我站在队尾,前面两个女生在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
“……就是她,高三七班的,偷粉笔头那个。”
“真的假的?有人说是捡的。”
“捡的?谁信啊,反正是被教育局查了。”
我端着杯子站在原地,她们接完水走了,看都没看我一眼。
中午去食堂,我端着饭盒找位置。
平时我坐的那个角落已经有人了,我换了个地方,刚坐下,对面的人端着饭盒走了。
我盯着那个空出来的位置看了两秒,把饭盒放下,一个人吃完了午饭。
周静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一屁股坐在我对面,把她碗里的红烧肉夹给我。
“别理那些人,”她皱着眉头,“一个个闲得慌。”
“我没理。”我说。
“那就对了。”她低头扒了一口饭,又抬头看我,“你那个泵房,以后别去了吧。万一又被人举报,说不清楚。”
“不去的话我在哪写字?”
“在教室写啊。”
“教室熄灯。”
周静张了张嘴,没说出话,又低头吃饭了。
晚自习结束后,我还是去了泵房。
月光从头顶的洞漏下来,水泥地上的粉笔字模模糊糊的。
我蹲下来,把白天没做完的那道数学题写在地上。
我把粉笔头摁在地上,用力划出最后一个等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