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掌柜离开后，万宝铺里安静了片刻。
不是没人说话。
是所有人都在看沈长青。
刚才那一瓶符墨卖给钱掌柜十块灵石，听起来只是多赚两块，可这两块灵石的意思不一样。
它像一巴掌。
明明白白抽在聚宝斋脸上。
钱掌柜封货，沈长青破封。
钱掌柜上门讲规矩，沈长青当场涨价。
更要命的是，钱掌柜还买了。
几个散修憋着笑，憋得肩膀直抖。林小满低头拨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得格外欢快。许知远抱着空瓶站在后堂门口，眼神复杂，像是第一次知道符墨也能卖出刀子的味道。
韩老喝了口酒，慢悠悠道：“小子，钱胖子不会咽下这口气。”
“我知道。”
沈长青把灵石匣盖上。
“所以今晚不睡。”
林小满一怔：“少东家还要做什么？”
沈长青看了一眼柜台下的旧木匣。
木匣里，万界商印安静躺着。白天人多，它一直没有动静，可沈长青能感觉到，商印像一只饿久了的兽，正在一点点吸引他的心神。
从第二次荒兽界回来后，商印表面的裂纹就淡了几分。
现在万宝铺有了灵石。
灵石如果只放在匣子里，那叫账面好看。
砸进商印里，才叫货源。
夜深之后，铺门落闩。
沈长青让林小满守前厅，让许知远、罗石各自回去休息，又请韩老坐在后院喝酒压阵。
韩老看着他往内室搬灵石，眉头一挑。
“你要闭关？”
“算是。”
“炼气三层就敢乱闭关？”
“不是修为闭关。”
沈长青笑了笑。
“是做生意闭关。”
韩老听不懂，但没有多问。
他越来越确定，沈长青身上有秘密。
可修仙界谁没秘密？
沈长青肯给他一成抽利，肯让他坐镇万宝铺，肯把好酒好药摆在他面前，这就够了。
内室里，沈长青关好门窗，取出万界商印。
旧印入手温热。
他把五十块下品灵石摆在桌上。
商印毫无反应。
沈长青皱眉，又加二十块。
裂纹里有微光亮起。
他心里一沉。
“还真会吃。”
又二十块。
九十块下品灵石堆在桌上，几乎是万宝铺如今大半流动灵石。
若换成以前，这笔钱足够他舒舒服服还债、补货、修铺子，甚至还能雇两个护院。
但沈长青只犹豫了一息。
他把手按在商印上。
“吃。”
嗡。
桌上灵石同时一颤。
一缕缕灵气像白雾一样被抽出，钻进旧印裂纹。灵石表面迅速灰暗，最后咔嚓碎成粉末。
九十块下品灵石。
不到半盏茶，没了。
沈长青眼角跳了一下。
这哪里是印？
这是吞金兽。
可下一瞬，他眼前骤然一黑，意识被拉入那片熟悉的灰雾空间。
残破石台仍在。
石台中央的万界商印虚影比上次凝实不少。灰雾中，那条通往荒兽界边缘的光路不再像细线，而像一条半明半暗的小径。
一行古朴字迹浮现。
【万界商印：残缺】
【已修复一痕】
【荒兽界边缘通道稳固】
【印主可携货物：三尺见方】
【停留时间：半个时辰】
【返程锚点：万宝铺】
【新增：短距避险落点】
【新增：护密商契（一阶）】
【可落子契：三】
【子契护商路密账，不役魂，不控心】
【契者不得主动泄露印主货源、锚点、旧印本体；遭搜魂窥秘时，灰雾封账，印主有感】
沈长青盯着“三尺见方”四个字，眼睛亮了。
从一尺到三尺，看起来只是多了两尺。
可货不是按长度算。
箱子大一圈，能装的东西就翻好几倍。
以前他像偷东西，怀里塞一点兽骨兽皮就得跑。
现在他能带箱子。
能带药。
能带工具。
能把荒兽界边缘当成真正的进货地。
半个时辰更重要。
一炷香只能弯腰捡货。
半个时辰，足够他探路、交易、甚至设个临时藏货点。
沈长青心跳加快。
这九十块灵石，花得值。
更值的是最后一项。
短距避险落点。
还有护密商契。
沈长青盯着那几行字，心里微微一动。
他现在最缺的不是伙计。
是能放心守门、守账、守货源的人。
护密商契不是奴契，不能让一个人凭空忠心，也不能替他管住贪念。
它只管一件事。
货源秘密不能从契者口中漏出去，也不能被人从魂里硬挖出来。
这就够了。
做生意，本来就不是靠把人变成傀儡。
契书、分润、资源、人情，再加一道护密子契，才像长久买卖。
可惜商印残缺，只给三道子契。
三道。
沈长青很快就有了安排。
他心念一动，灰雾里浮现出荒兽界边缘的模糊画面。
乱石滩。
枯木坡。
黑水沟。
还有一处布满白骨的浅谷。
浅谷上方，盘旋着淡淡红光。
危险。
但红光中又夹着一点金色。
有宝。
沈长青盯着那处白骨浅谷，嘴角慢慢扬起。
“钱掌柜，赵天虎。”
“你们最好快一点。”
“不然等我货堆起来，你们连当垫脚石都要排队。”
第二天还没亮，沈长青就把韩老叫醒。
韩老顶着一张睡意朦胧的老脸。
“又怎么了？”
沈长青把一张单子递给他。
“我要买一个三尺见方的铁皮木箱，三捆捆兽索，两把剥皮刀，十瓶止血散，五瓶驱虫粉，再要一只封灵袋。”
韩老越听越精神。
“你要进山？”
“差不多。”
“青石城外最近不太平。”
“所以要快。”
韩老沉默片刻，没有再劝。
他拿着单子出门，不到一个时辰就把东西凑齐。花了沈长青二十多块灵石。
林小满看到账册，心疼得直抽气。
昨夜账上刚破百，今又少一大半。
“少东家，我们这样花，会不会太快？”
沈长青把铁皮木箱打开，把止血散、驱虫粉、绳索、刀具一件件塞进去。
“快才对。”
“为什么？”
“别人攒够一百块灵石，只敢做一百块灵石的生意。”
沈长青扣上箱盖。
“我要做一千块灵石的生意。”
林小满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她发现少东家说这种话时，不像吹牛。
像在算账。
入夜前，沈长青先拿出两份万宝内契。
契书不长。
守铺。
分润。
货源不可外泄。
若外人以供、搜魂、秘术探问万宝铺货源，契印会护住相关记忆；但契书不拘人去留，不役神魂，也不吞分润。
林小满看得很认真。
韩老却多看了最后两行。
“护密契？”他抬眼，“你小子还藏着这种东西？”
“买卖做大了，总要有点规矩。”
“不是奴契？”
“我要的是账房和掌眼，不是傀儡。”
韩老笑了一声。
“这话中听。”
林小满先按了手印。
她没问货源从哪里来。
她只问：“少东家，签了这个，我以后是不是就能继续帮你守铺？”
沈长青点头。
“不只守铺。以后铺子会更大，账也会更大。”
林小满眼睛亮了。
韩老摇摇头，也按下手印。
“老头子我拿你一成抽利，闭嘴是本分。多这一道护密，倒也省心。”
沈长青把两份契书收进内室，以商印轻轻一压。
两缕极淡灰纹没入契书，转瞬消失。
第一道，林小满。
第二道，韩老。
还剩一道。
沈长青把契书收好，才对林小满和韩老交代了一句：今晚还要走一趟货源。
林小满压低灯火，把前厅账册摊开，像往常一样守着铺面。
韩老抱着酒葫芦坐在后院廊下，眼皮半垂，替他看住外墙和后门。
这事仍不能让外人知道。
好在从今晚起，知道该闭嘴的人，已经按了契。
当夜三更，万宝铺内室。
沈长青背起铁皮木箱，手按万界商印。
灰光无声张开。
这一次，门不再只有一线。
而是一道足够一人背箱通过的裂隙。
沈长青一步踏入。
风声扑面。
荒兽界的血腥味比上次更浓。
他落在枯木坡后方。
商印微微发烫，像是在提醒附近没有强大妖兽。
沈长青先没有急着捡东西。
他把驱虫粉洒在周围，又用捆兽索在枯木间布了一个简单绊索。
这才打开木箱。
以前他来荒兽界，像穷人进宝山，能抓多少抓多少。
现在不一样。
他有半个时辰。
有箱子。
有计划。
乱石下的兽牙不要太碎的。
黑脊狼皮只取完整部分。
带髓兽骨优先。
鳞甲按大小分堆。
沈长青一路捡，一路分，手脚越来越快。
很快，箱子装了半满。
就在这时，远处白骨浅谷传来一声低吼。
那声音沉闷，不像狼，不像虎，更像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喉咙里滚雷。
沈长青停下动作。
商印发热。
红光危险。
金光有宝。
他没有立刻靠近，而是绕到浅谷上风口，趴在乱石后往下看。
浅谷里有一具巨大的兽骸。
半截身躯埋在泥中，露出的肋骨像一排白色小树。
兽骸旁，两头骨刺狼正在撕咬残肉。
更深处，一片巴掌大的骨片在石缝里，表面隐隐有暗金纹路。
沈长青只看了一眼，心就跳得很快。
普通兽骨没有这种纹路。
这东西，至少比黑脊狼高一个层次。
他没有贪。
先退。
绕路。
撒驱虫粉。
丢出一瓶止血散，瓶子砸在另一侧石壁上，药味散开，两头骨刺狼同时抬头，被味道吸引过去。
沈长青趁机冲下浅谷。
拔骨片。
入箱。
转身就跑。
一头骨刺狼反应过来，嘶吼着扑来。
沈长青没有回头，手里一张轻身符直接拍在腿上。
这符是他花六块灵石买的。
以前他舍不得。
现在他只嫌买少了。
风从耳边刮过。
骨刺狼追到枯木坡，被绊索一挂，整个身子翻了出去。
沈长青趁它挣扎，按住商印。
灰光亮起。
他背着满箱兽材回到万宝铺内室。
落地的瞬间，铁皮木箱重重砸在地上。
咚。
隔壁林小满惊醒。
“少东家？”
沈长青喘着气，额头全是汗，眼睛却亮得吓人。
他打开木箱。
兽骨、兽牙、鳞甲、黑皮、带髓骨堆满半箱。
最上面，那片暗金骨片静静躺着。
韩老披衣赶来，看了一眼，酒意瞬间醒了。
他声音发哑。
“这是什么骨？”
沈长青笑了。
“明的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