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逍遥把陈岩石给的牛皮纸文件袋轻轻放在后座,发动了桑塔纳。
发动机低沉的轰鸣声在老旧的机关宿舍楼下回荡,他打了把方向盘,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京州夜晚的车流。
陆逍遥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扯松了领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在陈岩石家,他绷了整整一个半小时,每一句话都在脑子里转过三圈才敢出口。现在松懈下来,才发现后背的衬衫已经被汗浸湿了一片。
但他心里是踏实的。
陈岩石把那份资料交给他的时候,那双浑浊老眼里一闪而过的光芒,让他觉得这些天熬的夜、费的脑子,都值了。
他的手机在中控台上震了一下。
陆逍遥低头瞄了一眼,是梁璐的短信。
“谈完了吗?怎么样?”
他趁着红灯的间隙单手回了一条:“谈完了,还行。在开车,回来跟你说。”
发完他把手机扔回中控台,绿灯亮了,挂挡,加油,车子继续往前开。
中山路,解放路,人民路,一条条熟悉的街道从车轮下滑过,陆逍遥忽然发现自己已经下意识的习惯去梁璐那里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愣了一下,随即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前世做了半辈子的社畜,租了十几年的房子,从来没把哪个地方当过家。这辈子才几天,居然在不知不觉间,把一个人的身边当成了归宿。
陆逍遥把车停好,拎着陈岩石给的牛皮纸袋上了楼。
推开教职工宿舍的门,一股饭菜的香气扑面而来。梁璐围着围裙,正把最后一道糖醋排骨端上桌。桌上已经摆了三菜一汤,红烧鲫鱼、清炒时蔬、番茄蛋汤,热气腾腾地冒着白雾。
她听见开门声,转过身来,脸上还带着被油烟熏出的淡淡红晕,手里的锅铲都没来得及放下。
“回来了?快去洗手,最后一个菜刚好。”
陆逍遥站在门口,愣了两秒。
眼前这一幕,让他心里某个柔软的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
灯亮着,饭菜香着,有个人围着围裙等他回来。
“愣着嘛?洗手去呀。”梁璐把排骨放下,解了围裙,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公文包和文件袋。
“璐姐。”陆逍遥忽然伸手,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头顶,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发间有淡淡的油烟味,混着洗发水的清香,比任何香水都好闻。
“怎么了?”梁璐被他的举动弄得一愣,随即笑着拍了拍他的后背,”工作不顺利?”
“不是。”陆逍遥的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有人等的感觉,真好。”
梁璐不说话了,只是把脸埋在他口,手臂收紧了一些。
两个人在玄关抱了一会儿,直到锅里的热气散了,陆逍遥才松开她,去卫生间洗手。
等他出来,梁璐已经盛好了饭,两副碗筷面对面摆着,还给他倒了一小杯白酒。
“今天见陈岩石怎么样?没被轰出来吧?”梁璐夹了块排骨放进他碗里。
陆逍遥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把下午的事简单说了一遍。说到陈岩石最后拍桌子大笑的时候,梁璐也跟着笑了。
“陈岩石那个人,我爸提起过,说他是汉东官场最后的老顽固。能让他松口,你是真有本事。”梁璐歪着头看他,眼里满是骄傲。
“还没完全松口呢。”陆逍遥扒了口饭,”方案还得改,明天开始跑大风厂,跟工人座谈,摸实底。这一步一步,都在后面等着。”
“你肯定行。”梁璐说这话的时候眼睛充满钦佩的目光看着陆逍遥。
吃完饭,陆逍遥主动收拾碗筷,梁璐也没拦着,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洗碗的背影。男人的肩膀很宽,衬衫袖子挽到小臂,洗洁精的泡沫顺着手腕往下淌。
“逍遥。”她忽然开口。
“嗯?”
“这周末……你有什么安排吗?”
陆逍遥洗碗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把最后一个盘子冲净,放进沥水架,擦手转过身来。
梁璐靠在门框上,双手抱在前,脸上努力维持着漫不经心的表情,但他一眼就看穿了她眼底的紧张。
他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明天是周六,对吧?”
“嗯。”
“你爸在家吗?”
梁璐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你……你的意思是……”
“明天去你家,方便吗?”陆逍遥转过身来,看着梁璐。
梁璐的嘴唇颤了颤,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这些天她一直在等这句话。给他买车,给他安排工作,帮他铺路,她不求什么回报,但心里总有一弦绷着,他到底愿不愿意走进她的世界?
可现在,他主动提了。
“你……你认真的?”她的声音有点抖。
陆逍遥伸手捧住她的脸,拇指擦过她眼角溢出的水光:”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梁璐咬着嘴唇,忽然一头扎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
“我还以为……你不想去。”她的声音闷在他口,瓮声瓮气的。
“傻子。”陆逍遥搂紧她,下巴搁在她头顶,”我这几天一直在想,见了你爸该说什么。总不能空着手去,也不能光凭一张嘴说’我会对梁璐好的’。你爸是省委常委,什么场面没见过?我得让他觉得,把女儿交给我,不是亏本的买卖。”
梁璐噗嗤一声笑了,从他怀里抬起头,眼角还挂着泪,嘴角却翘得老高:”你这人,怎么什么都能算成买卖?”
“本来就是买卖。”陆逍遥一本正经地说,”只不过这笔买卖,我不要钱,我只要你。”
梁璐被他这话说得脸一红,抬手在他口锤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挠痒。
“那你等着,我去给我爸发短信。”
她转身往卧室走,脚步轻快得像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
陆逍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的背影,想起在网上看到过的一段话。
如果一个女人在你面前,永远表现得成熟、强大、无所不能。
那只能说明,她还没有真正的爱上你。
因为爱一个人,就是会把盔甲卸下来,把最柔软的一面交出去,然后带着一种近乎愚蠢的勇气,等着对方决定要不要在上面一刀。
这一刻的梁璐,没有任何防备。
陆逍遥收回思绪,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想了想又塞了回去。
卧室里传出梁璐压低声音打电话的动静。
“爸,明天我带逍遥回家。”
“对,就那个,我跟你提过的。”
“你管他什么级别呢!他是我男朋友!”
“行了行了,我知道,你少摆你那省委常委的谱啊。你要吓着他,我跟你急。”
陆逍遥在外面听着,忍不住笑了。心想,这还没进门呢,丈母娘……不对,大舅哥老丈人那边就开始护短了。
过了几分钟,梁璐从卧室里出来,脸上带着压不住的笑意。
“搞定了。明天中午,我爸我哥都在。”
陆逍遥走上前,把她揽进怀里,用力抱了抱她。
梁璐靠在他肩膀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逍遥。”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参与我的世界。”
陆逍遥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窗外的京州城渐渐安静下来,远处的霓虹灯在夜色中明明灭灭。
两个人就这么抱了一会儿,然后梁璐的手开始不老实了。
“璐姐,你嘛?”
“你说呢?”梁璐抬起头,眼睛亮晶晶的,”今天高兴,犒劳你。”
“等等,碗还没洗——唔。”
梁璐踮起脚尖,堵住了他的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