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清看着我。
一秒。
两秒。
三秒。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坐。”他说。
我拉开椅子坐下,心想:果然不记得我了。
也对。
十年前的隋荷,黑框眼镜,婴儿肥,永远穿着肥大的校服,像个走路都不敢出声的小透明。
现在的我虽然瘦了、变好看了,但毕竟过了十年。
他高中时代估计被表白过八百次,谁记得第七百九十九个。
想到这里,我反而松了口气。
不记得才好。
没有尴尬的前史,我们就是纯粹的同事关系。
“隋医生,”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好听得过分,”课题方向是儿童脓毒症早期预警模型,我需要你负责回顾性病例数据的整理。这是文献综述和前期框架,你先看一下。”
他递过来一个文件夹。
我接过来的时候,指尖无意中碰到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很凉。
我飞速缩回手:”好的沈教授,我先看资料。”
“叫我沈医生就行。”他垂下眼,继续看他的片子。
整个对话不超过两分钟。
公事公办,冷淡疏离。
我坐在角落里翻文件夹,心里竟然有一点点……怎么说呢。
失落。
隋荷,你有病吧。
人家不记得你你不是松了口气吗。
现在又失落个什么劲。
我狠狠掐了自己大腿一把,专心看资料。
接下来一整个星期,我每天下午去ICU蹲半天,整理病例数据。
沈砚清对我的态度始终如一:公事公办,惜字如金,偶尔指导两句学术问题,除此之外没有多余的话。
他对所有人都这样。
贺安然跟我说的没错,沈砚清从来不笑。不跟人闲聊,不参加科室聚餐,不回非工作相关的微信。
所有人都说沈教授高冷。
但我观察到一些别的东西。
比如——
他的办公桌抽屉里放着一个小小的织锦布袋,我有一次趁他不在偷看了一眼,里面是一个旧旧的平安符。
比如——
他每天中午都会在手机上看十分钟什么东西,看完以后表情会变得很复杂,像是释然又像是遗憾。
比如——
他对小病人格外温柔。
ICU里的孩子都是重症,很多家长崩溃大哭的时候,沈砚清会蹲下来,用那双给无数人做过手术的手,轻轻握住孩子的小手。
他说话声音会变得很轻很轻,像怕吓到谁。
这个细节,让我心脏疼了一下。
那个在天台上冷着脸说”没结果”的少年,好像经历过一些很沉重的事。
但这不关我的事了。
我这么告诉自己。
直到那天凌晨。
那晚我值夜班,两点多去泡面房泡面。经过ICU走廊的时候,我看见里面的灯还亮着。
隔着玻璃窗,我看见沈砚清一个人坐在值班桌前。
他面前摊着一份病历。
而他——
他低着头,两只手撑住额头。
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站在走廊里,呼吸一滞。
那份病历我认得。
是昨天没救回来的那个孩子。
先天性心脏病,做了两次手术,最终还是没能挺过来。
四岁。
家长签字放弃治疗的时候,沈砚清站在病房外面,一句话都没有说。
所有人都以为他只是惯常的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