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笙,你两年没回过年了。今年好不容易回来，吃了顿饭就走了。你对不对得起养你这么大的爹妈？”
我没吭声。
“你妈腿不好，冬天不开暖气冻得夜里喊疼。你知道不知道？”
我还是没说话。
方秀琴以为我心虚了，声音更大了：”你一个做女儿的——”
“二弟妹。”
大伯母陈玉华忽然开口了。
她语气很平淡，就像在说”茶凉了要不要加水”。
“让笙笙自己讲。你先收一收。”
方秀琴被噎了一下,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裴国胜拿腿顶了一下。她不情愿地闭了嘴。
客厅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深吸一口气。
从包里掏出一叠打印好的纸。
A4纸。白色。十三页。
我一页一页在茶几上展开，纸面朝上。
“这是什么？”二叔裴国安探头看了一眼。
“账单。”
我说。
“从2015年到2025年，所有从我账户里支出的、跟这个家有关的每一笔费用。支付宝、微信、银行转账,全打出来了。每一笔都有期、金额、用途。”
我用手指点了第一页最上面那行标记。
“2015年6月。水费47.6元。”
然后是第二行。
“2015年6月。电费186元。”
第三行。
“2015年7月。裴骁高中择校费,30000元整。”
客厅里安静得掉针都能听见。
我没一笔笔念下去。时间不够。
我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最底行，红色记号笔圈出来的数字——
“总计：837,400元。”
二婶刘芳的瓜子从手里掉了。
“八十……八十多万？”她声音变了调。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我说。”零头是两个月前交的一笔燃气费。三百四十块。”
我把那叠纸推到茶几中央。
“裴骁的大学学费，四年,十六万。他的二手车首付,五万。两次创业投入,十万。”
“家里的全套水电煤气暖气物业,总计二十四万。”
“妈的膝关节治疗费,八万。家里装修,六万。那台六十五寸电视,七千八。”
“爸的车险,八年,四万。逢年过节的红包、随份子钱、’急用周转’,加起来——你们猜多少？”
没人猜。
“十八万七千四。”我说。”零头也有。”
方秀琴的脸说不上什么颜色。白也不是,红也不是。像个坏掉的灯泡，忽明忽暗。
“你……你记这么清什么？”她声音发飘。
“因为你们不记。”
我的声音很稳。稳得我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们从来不记。哪一笔是我出的，你们不记。这十年我吃了几顿泡面，你们不知道。我为了攒这些钱推迟了多久买房，你们不关心。”
“你们只知道一件事——钱到了没有。”
“到了,就不提。没到,电话就来了。”
我停了两秒，看着方秀琴的眼睛。
“然后呢——等我全部到位了,该交的交了,该出的出了,你们管我叫什么？”
客厅里没人出声。
我自己回答了。
“烂货。”
这两个字砸在茶几上的时候，裴国胜的手指抖了一下。
非常轻微。如果不是坐得近,本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
“八十三万七千四百块。十年。”
我一字一字地说：
“裴骁——出过一分钱吗？”
视线扫过去。裴骁把头埋进手机里,脖子全缩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