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印总算洗得差不多了。
只是大红裙摆到底被糊过一遭，水渍晕开后颜色显得深一块浅一块，再想恢复成刚穿上时那样鲜亮，已经不可能了。
苏明珠低头看了眼，心里还是有点可惜。
可惜归可惜，她也知道见好就收。
今天这一闹，至少三个孩子没再把她当洪水猛兽，尤其周承平，那股恨不得扑上来咬人的劲儿明显弱了不少。
这就够了。
子是一天天过出来的，不是一场戏就能彻底翻盘的。
院子里的人眼见没热闹可看，也慢慢散尽了。连最后几个帮忙的婶子都笑着告辞，只是临走前看她的眼神，已经和刚开始大不一样。
从“瞧瞧这娇气新媳妇能撑几天”，变成了“这媳妇看着娇，心里倒挺有数”。
等院门重新安静下来，周家那点真实的穷和冷清，就一点不遮掩地露了出来。
方才有外人在，吵吵嚷嚷，热闹一冲，很多东西都被盖过去了。可人一散，院里风一吹，破旧土墙、发灰的窗纸、空荡荡的晾衣绳，还有角落里那堆晒得半不湿的柴火，全都显得格外清楚。
苏明珠慢慢收回视线，心口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
她是知道周家穷的。
细纲里写了，记忆里也有，前世断断续续听人提起过。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站进这个院子里，看见这份穷是另一回事。
太清苦了。
院子里连件像样的摆设都没有，堂屋门槛磨得发白，一看就是用了很多年。窗纸边角翘着，像下一场大风就能掀开。鸡窝边上只窝着两只瘦巴巴的鸡，见了人也不扑腾，懒洋洋地缩着脖子。
这不像一个新娶了媳妇的人家，倒像是谁家把子勉强拼补着过到了今天。
周野像是看出了她眼里的打量，沉默了会儿，低声道：“家里是旧了点，等……等以后宽裕了，我再慢慢收拾。”
这话说得平平，可苏明珠还是听出了其中那点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怕她嫌弃。
怕她刚进门，看见这一院子寒酸，就彻底后悔了。
苏明珠转头看向他。
男人站在院里，高大，沉默，肩背挺得很直，明明已经尽了全力在撑这个家，神色里却还是有掩不住的局促。
她忽然有点想叹气。
这个傻男人，自己已经累成这样了，先担心的居然还是她会不会嫌弃。
“收拾什么？”她轻轻开口，“屋子旧点怕什么，能住人就行。穷点也不怕，只要人勤快，子总能过起来。”
周野抬眼看她，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苏明珠却已经把目光移开，语气自然得很：“我又不是来享现成福的。真要什么都有了，哪还轮得到我进门？”
这话她说得半真半假。
若是前世的她，听见自己说这种话，怕是都要觉得不可思议。可现在的她是真的这么想。享现成福有什么意思？她要的是把这个家一点点养起来，看着冷锅热起来、瘦崽胖起来、穷院子一点点变得像个家。
那才叫踏实。
屋檐下的三个孩子也听见了。
周承平眨巴着眼，像是没明白她怎么还能说出“穷点也不怕”这种话。
甜甜更是悄悄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一眼。
周承安还是不说话，可原本绷得死紧的肩膀，似乎没刚才那么僵了。
就在这时，苏明珠肚子很不给面子地“咕噜”叫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但院子太安静了，一下就显得格外清楚。
她脸一热，差点没绷住。
周承平先是愣了下，随即眼睛一下瞪圆，像是终于抓到了什么能反击的机会，小声道：“你也会饿啊？”
苏明珠转头看他，故意挑眉：“我怎么不会？我也是人，又不是。”
周承平被堵了一句，嘴巴张了张，没再吭声。
可那股僵硬的气氛，倒因为这声肚子叫松了不少。
苏明珠自己也有点想笑。
从早上折腾到现在，她一口正经热饭都没吃上，光顾着斗这个挡那个了。重活一回第一天就高强度输出，能不饿么？
她索性抬手揉了揉肚子，叹气：“行吧，有什么事吃饱了再说。灶房在哪儿？”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愣住了。
尤其是周野。
他显然没料到，她第一句话不是问能不能歇会儿，也不是嫌累嫌饿，而是直接问灶房在哪儿。
“你要去做饭？”他下意识问。
“不然呢？”苏明珠看他一眼，“总不能一家子都饿着肚子站院里聊天吧。”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孩子们也该吃了。”
后面那句话一出来，三个孩子神色都微微动了动。
周野顿了片刻，才指了指西边那间矮点的小屋：“那边。”
苏明珠点点头，提着裙摆就往灶房走。
她今天穿着红嫁衣，走在这破旧院子里，本该格格不入，可不知道为什么，背影里竟透出股说不出的利落劲儿，像她不是来做客的，而是真打算进这个家门、接这个家里的烟火气。
三个孩子都下意识跟着她的背影转了头。
尤其周承平，眼睛眨都不眨，像是生怕错过什么。
“哥，她真去做饭啊？”他小声问。
周承安抿着唇，没答。
可心里却比谁都清楚，他们家这个灶房，别说新媳妇，连村里有些来串门的妇人进去看一眼都要皱眉。
太穷，太空，也太冷清了。
苏明珠刚掀开灶房的门帘，一股混着柴火味、旧油味和微微气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灶房不大，一口土灶，一个缺角的案板，两口摞着的黑锅，再加上一只旧木柜，就几乎占满了地方。窗子小，光线也暗，连地面都带着点常年烟熏火燎后的灰褐色。
她站在门口静了两秒，才慢慢走进去。
说实话，这灶房比她想的还要寒酸。
但也不是完全没法下脚，至少收拾得还算整齐。柴火码在墙角，锅铲挂在钉子上，水缸边也没乱七八糟堆东西。看得出来，虽然家里穷，可周野不是个邋遢的人。
苏明珠心里稍稍松了口气。
穷可以慢慢挣，脏乱可就麻烦了。
她先去掀米缸。
结果这一掀，心头就是一沉。
缸里别说米了，连底都快见着了，只剩一层薄薄的杂粮面，刮下来估计都做不够一顿稀糊糊。
她又打开旁边的面袋。
面袋里倒还有点东西，可也不多，半碗白面混着一点玉米面，袋底都能一眼望见。
再看角落里，一个竹筐里放着几个蔫巴巴的红薯，皮都有点发皱了。旁边还有小半碗肉馅，不知道放了多久，颜色都不算鲜亮了。菜篮里零零散散躺着几蔫青菜，叶子塌着，像连风一吹都能折。
苏明珠站在灶台边，指尖微微发凉。
她上一世吃过苦，饿过肚子，不是没见过穷。可那时候她是在许家受磋磨，是被人吸血到见底，心里只有绝望和麻木。如今站在周家灶房里，再看这些紧巴巴的粮和菜，心里却只剩心疼。
她心疼周野。
也心疼那三个孩子。
就这些东西，平里哪里够吃？尤其孩子还在长身体，最怕长期缺油水、缺营养。
难怪一个个瘦得那样。
她轻轻吐出一口气，把心头翻涌的酸意压下去。
外头，三个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悄悄挪到了门口，扒着门框往里瞧。
他们原本以为，这位新后娘进灶房看见家里穷成这样，十有八九会当场皱眉，嫌弃地把门一摔，说什么也不肯下手。
可苏明珠没有。
她只是站在那儿，一样一样翻看，脸上也没见什么嫌恶的神情。
周承平忍不住小声嘀咕：“她怎么不骂穷？”
周承安没理他，只盯着苏明珠的背影。
甜甜也扒着门框，眼睛睁得圆圆的。
苏明珠其实早就知道他们在看。
小崽子们动作再轻，门口那点影子晃来晃去也瞒不过她。她没回头，反而先伸手把案板腾了腾，又把锅盖掀开看了眼，确定里头是净的。
然后，她才慢慢卷起袖口。
那双刚才还扶着嫁衣、擦着裙摆的白净手指，这会儿利落地把蔫菜拢到一边，又把红薯和面袋都拿近些。
这一幕，看得门口三个孩子都愣住了。
她正要做饭。
不是装装样子，也不是进来看一眼就出去抱怨。
而且她卷袖子的动作虽然还带着一点生疏娇气，可偏偏不慌，像真知道自己接下来该做什么。
苏明珠摸了摸那点白面，又掂量了一下肉馅，心里很快有了数。
东西少，不代表做不出像样的吃食。
她前世后半辈子什么苦没吃过？为了省粮省钱，她早学会了怎么拿最少的东西，倒腾出最顶饱、也最能哄人的饭来。
她目光落在那小半碗肉馅上，眼神微微一亮。
有肉，有面，哪怕只有这么一点，也够用了。
红薯先放一边，白面和肉馅先用起来。
她要做包子。
不是那种大白胖包，没那个条件。可哪怕做个皮厚馅少的肉包子，对这几个平时连热乎白面都难得吃上的孩子来说，也足够香得走不动道了。
想到这里，苏明珠唇角轻轻勾了下。
既然决定留下，这一家人的第一顿像样饭，就从她这锅包子开始。
她转头，看向门口那三个偷看的小脑袋，故意问：“看够了没有？”
三个孩子像被抓包，齐齐一僵。
尤其周承平，差点一个趔趄栽进门槛里。
苏明珠差点笑出来，偏还故意端着：“看够了就进来一个，帮我烧火。”
周承平立刻往后缩：“我才不——”
“你砸了我的裙子。”苏明珠慢悠悠提醒，“劳动改造还没结束呢。”
周承平一下被堵住，憋得小脸通红。
周承安眉头皱了皱，像是想替弟弟开口，却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甜甜则怯怯地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苏明珠见他们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也不催，只抬手拍了拍面袋上的灰，语气轻飘飘的：“没人帮忙也行，就是包子出锅晚一点。到时候谁饿，谁自己忍着。”
包子。
这个词一出来，门口三个孩子都明显怔住了。
尤其周承平，眼睛几乎是瞬间亮了一下，又被他强行压住。
苏明珠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唇角笑意更深。
行。
会馋就好。
只要会馋，她就有办法把这一屋子的小刺猬，一点点哄顺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