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静得可怕,只有煤油灯芯偶尔爆开的噼啪声。
顾湘站起来,双腿发软。
她走到林朝阳身边,轻轻推了推他。
毫无反应。
巨大的恐惧和罪恶感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要夺门而逃。
可院门外,清水湾沉沉的夜,王家虎视眈眈的目光,哥哥们愁苦又愤怒却无可奈何的脸……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又将她死死拽了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将林朝阳连拖带拽弄到了里屋炕上。
然后,她脱掉外衣,躺在了他身边,拉过被子盖住两人。
黑暗中,她听着他均匀绵长的呼吸,闻着他身上净的皂角味混合着淡淡的烟草味,眼泪无声流进鬓角。
冰冷,绝望,还有一丝扭曲的、终于抓住了点什么的虚幻安全感。
她没有睡,睁着眼,看着窗外天色一点点泛白。
第一声鸡叫响起时,她伸手,狠狠在自己胳膊上掐了几把,留下醒目的青紫。
然后,她发出了第一声惊恐的、足以惊醒整个林家的尖叫。
接下来的混乱,几乎摧毁了林家,也彻底改变了顾湘和林朝阳的命运。
老林婶的惊怒,老林叔的暴跳如雷,左邻右舍被惊动后的窥探与窃窃私语……林朝阳醒来后的震愕、不解,看向她时,那眼神从最初的茫然,瞬间冷下去、沉下去,最后化为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顾湘裹着被子瑟瑟发抖,哭得几乎晕厥,反反复复只有一句话:“我不知道……我醒来就这样了……” 她胳膊上那几处刺目的青紫,成了最“有力”的证据。
清水湾炸开了锅。
英雄变成了“管不住自己下半身”的糊涂汉子,孤女成了“失了清白”的可怜人。
唾沫星子能淹死人,尤其是对林朝阳这样有头有脸的人家。
王德贵闻讯,端着搪瓷缸子不紧不慢地踱了过来,一进门就摆出主事人的架势。
“都围在这儿像什么话!”他呵斥着看热闹的乡邻,眼神却飞快地在林朝阳铁青的脸和顾湘的淤伤上扫过,心里那本账拨得噼啪响。
这事闹得越大,对他王家越有利。
林朝阳若硬扛着不认,前途名声算是完了,林家这清水湾的头块招牌也就倒了。
若认了……嘿,背个强迫妇女的污点,娶一个对自己毫无助力的孤女,这金凤凰的翅膀也就折了大半。
而且他不觉得以林朝阳的性格,会这么轻易认下。
不管怎么算,他王家都是稳坐。
至于顾湘……他眯着眼打量那哭得梨花带雨的丫头,心里冷笑,等这阵风头过去,他儿子若还念着,大不了他“宽宏大量”不计较,照样给儿子娶回家。
到时候,谁不夸他王德贵仁厚?
事情却没完全照他的剧本演。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无数道目光的拷问下,林朝阳开了口。
他没有看哭诉的顾湘,也没有看暴怒的父母,目光越过众人,不知落在虚空何处,声音不高,却像冻硬的石头砸在地上:“我会娶她。”
四个字,一锤定音。
王德贵眼皮一跳,随即心底涌起一阵更隐秘的快意。
认了?好,真好!这可比不认更让他舒畅。
林朝阳这辈子,算是被这盆脏水焊死了。
他脸上立刻堆起痛心又欣慰的复杂神色,拍着大腿:“朝阳啊,你……你这糊涂啊!但事已至此,你能站出来担当,也算条汉子!顾家丫头也别哭了,这……这好歹是个归宿。”他三言两语,既坐实了“事实”,又彰显了自己的“公道”,心里那份得意几乎要满溢出来。